第三卷 邊走邊唱 第79章 蛋白質與中指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類似《越人歌》這樣的作品,絕對不是唱給普通歌迷聽的——對於絕大多數正常的歌迷而言,類似這種的作品,偶爾聽一聽,還覺得不錯,甚至會覺得逼格挺高的。但實際上,他們不可能去真的喜歡這一類的作品。

是的,哪怕很多人一聽之下都會覺得歌劇這個東西真的很屌,京劇這個東西真是有功夫、真講究,但是沒用,你讓他們坐在椅子上,耐心的聽上一個多小時,他們受不了、愛不下去,反而是你讓他們站在某個體育場內聽一場勁爆的演唱會——如果是搖滾演唱會,那就更贊了——他們卻會興奮地渾身上下每一根毛細血管里都在涌動著熱血。

不是他們覺得歌劇不好、京劇不好,只是那些東西,會讓絕大部分普通人第一時間就會有一種疏離感,感覺那個東西雖然好,卻不是屬於自己的,自己也享受不來。

一句話:那些東西,離他們的生活,太遠了。所以他們從心裡就會排斥。

所謂曲高和寡,絕非虛言。

即便是當下在昌平音樂節,來到現場的這些觀眾,應該可以算是當下國內比較靠譜、也相對高端和小眾一些的歌迷,應該算是《越人歌》這樣的作品為數不多的潛在受眾群體之一了,可實話說,真是聽懂了、喜歡上的人,還是相對較少。

沒辦法,擱在三千年前,這絕對是當時最好、最出色的情歌之一,但擱到三千年後……哥,你在唱的這是什麼呀?

如果說POP流行風,是擁有著最大受眾群體的音樂風格,那麼在中國,獨屬於中國的民謠,則是僅次於流行風的一種流行音樂方向,某些時候,遇到了某些傑出的作品時,民謠比起流行來,也不遑多讓,與它們相比,搖滾真的只是相對小眾的一個類別。

可即便是搖滾,也比那些音樂家們耗盡心力才創作出來的古風的受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李謙當下所演唱的《越人歌》,正是這樣的一種受眾極窄的作品。

不過……這裡是音樂節!

這裡可不是什麼要求合家歡的春晚,也不是何潤卿的演唱會。

經常來這裡聽歌的觀眾,肯定是國內的觀眾群體中對於各種風格迥異的音樂接受能力最強的一批觀眾了——這本來就是一個極具開放度的舞台!

而李謙,也沒打算在這裡討好自己的歌迷。

再者說,受眾面比較窄,不代表就沒有受眾。

尤其是,這裡可是唱現場!

當現場如此的安靜,安靜到只剩下琴聲,和自己的吟唱聲,李謙就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經基本達到了。

固然在事後回想起來,或許會有很多歌迷並不喜歡這個類型的作品,但是卻並不妨礙他們在此刻沉入這種幽深而渺遠的意境之中。

唱《越人歌》這首歌,需要相當高的演唱技巧。

聲帶、氣息、唇齒音、鼻音……很複雜,妙處只在纖毫之間。

簡而言之,之所以選擇加班加點的和王懷宇一起把這首歌排出來,之所以在音樂節的開幕式上唱這首歌,於音樂節而講,可以算是在表示自己鼓勵某些探索的姿態,鼓勵國內的音樂人們做出更多更豐富的音樂,而於他自己而言,則可以算是對自己過去數年之中的進步和成長,做出一個階段性的總結。

所以,結果就是,儘管會有一些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一臉懵逼的模樣——

嗯,對,沒錯,是的,感覺他唱的好屌啊!

但是……他唱的是什麼?

但是,就在現場這兩三萬普通的歌迷之中,還是有大部分人,已經沉浸入了歌聲所營造出來的那種幽遠的意境去了,聽得悠然神往。

而一些內行人士,比如謝金順、謝銘遠父子,廖遼、周嫫,曹霑、趙信夫等人,就更是聽得眼前大亮,為之觸動不已。

舞台上,李謙唱得越發動情。

琴聲幽幽,他半凄半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舞台之上,王懷宇盤膝跌坐,用心撫琴,李謙抱著話筒,眼睛半開半閉,渾然忘我,而廖遼和周嫫,則是吃驚地看著他,都是毫不掩飾此刻自己心中的愛火。

而李謙終於唱到了這首歌的高潮處——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說君兮君不知。」

這絕對是最近數年以來,李謙發揮最好的一次。

幾乎所有的一切,聲音的控制、氣息的掌控、感情的投入與剋制,都達到了他目前所能達到的最佳狀態。

僅僅只有幾句的歌詞,悠長緩慢的節奏,近乎一唱一慟!

等到唱完了,他抱著話筒,低著頭、閉著眼睛,靜聽古琴聲。

所有人都以為會有第二遍,然而沒有,李謙收聲之後,大約二三十秒,古琴聲便已經收住。當最後一個音縈繞在會場內外,王懷宇深吸一口氣,抱著琴站起了身來。

全場觀眾,都微微的有些懵逼。

李謙點頭,致謝。

現場安靜之極。

但李謙卻並沒有準備等待觀眾的掌聲,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直接下場。

看清他的動作,很多人回過神來,掌聲隨後響起來。

當然,有的人是真心鼓掌、喜歡到了不得,而還有一些人,則純粹就是附和、或者說,是給李謙面子。

聽到滿足的人,這時候自然不會再多要求什麼,再聽懂的、喜歡的人看來,剛才那一首,如同一首小令,卻是意蘊悠長,這一次過來,能收穫這麼一首歌,知足了!

但是,還有更多的人,卻是一件憋了好久了!

打從開場到現在,李謙居然只唱了一首《無地自容》啊有沒有!

雖然廖遼唱了,曹霑唱了,周嫫也唱了,已經讓大家有一種不虛此行的感覺,但大家還是想要聽李謙哪怕再多唱一首——剛才的那一首不知道算好聽還是算難聽的,不算!

於是,有人帶著頭大喊,「再來一首!」

而隨後,更多的人隨之大喊,「再來一首!」

但是,沒用,只有廖遼,在起身的時候說了一句,「謝謝。」李謙甚至只是在往台下走的時候沖觀眾區點了點頭,做了一個雙手合十的動作,除此之外,並沒有絲毫回頭的意思。

於是,有人懵逼,有人幽怨。

台下嘁嘁喳喳——

「卧槽,剛才你聽懂了嗎?那首歌……我怎麼覺得……」

「其實那首歌挺好的,但是……我想聽教主唱搖滾啊!」

「不唱搖滾也行,像上次在何潤卿演唱會上那樣,唱一首民謠也行啊!結果……那首歌,我都覺得自己不怎麼聽得懂。突然覺得自己好土鱉!」

「話不能這麼說,其實那首歌相當贊的,你們估計是沒有用心聽吧?」

「我呸!教主的歌啊,又說的那麼鄭重其事,我能不用心聽嗎?可是真的不喜歡啊!我愛聽民謠,也是愛聽當代民謠,他弄一個三千年前的民謠,我能喜歡才怪了!」

「……」

同樣有些懵逼的汪小道,已經趕緊登上舞台,先是大力稱讚了一番李謙的唱功,然後趕緊宣布下一個登場的嘉賓。

而當李謙他們退場來到後台,後台這邊的反應,卻跟前面截然相反。

剛一走下舞台,曹霑已經忍不住沖王懷宇和李謙吐槽,「我說你倆藏得也太深了吧?怪不得最近找老王喝酒他說沒空,總不來!原來你倆憋著這個呢!不過我得說,這首歌,做的屌!」王懷宇哈哈大笑,李謙倒是面色平靜。

等到進了後台,趙信夫罕見地第一個跑過來打招呼,道:「謙少,這首歌的高度,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佩服,佩服!」

李謙客氣兩句的功夫,更多人跑過來,幾乎每一個都是一臉驚嘆的模樣——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普通的觀眾聽不懂、不喜歡,是很正常的,要是職業的歌手都聽不懂、都不能欣賞,那麼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他對這個職業的熱愛,還沒有到位。

因為這首歌里所蘊藏的作曲、編曲和演唱上的技巧,已經近乎達到了絕妙的程度!

當然,等到謝銘遠也過來,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謙,謹慎吶!這個路子,我承認你做的棒極了,但是這個路子,在國內是賣不動的!」

反倒是謝金順謝老爺子,一臉激動地反駁自己的兒子道:「賣不動的音樂,不一定不是好音樂!梵高的畫有多少人看得懂?卡夫卡的小說在他生前不是籍籍無名?」然後,老爺子一臉正色地看向李謙,大聲道:「小子,你做得好!這首歌寫的也好!都好!」

李謙聞言呵呵一笑,半是解釋半是自嘲地道:「只是想嘗試一下,其實思路啊什麼的,都還不算太成熟。而且……市場也還不成熟。我只是覺得,這一類的東西,還是有必要做一做的,所以就做了。總得有人來做嘛!」

謝金順老爺子聞言連連點頭,謝銘遠則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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