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潤卿有些訝然。
但旋即,她就笑了起來。
本來是準備這就下台、徹底結束這場演唱會的,但這個時候,心情激蕩之下,她居然留在了台上,就那麼帶著笑意地看著觀眾席。
一直到觀眾們的喊聲漸漸弱下去,她才笑了笑,「你們這是在拆我的台?還是在給我助攻啊?」
全場哈哈大笑。
這畢竟是何潤卿的演唱會,按說,她應該是絕對的主角的。但是在她已經完成了演唱會的整場表演,要宣布結束的時候,觀眾們卻齊聲高呼著另外一個人的名字……這要是普通關係,哪怕心裡稍微介意一點點的,都會感覺有拆台的嫌疑。
當然,那個人畢竟是李謙。
何潤卿這句話,自然就是玩笑的意思。
而有了此前的插科打諢,觀眾們也都秒懂。
於是隨後,「李謙!——李謙!——李謙!——」的喊聲就又再次飆了起來。
聲震全場。
這個時候叫人吃驚的是,何潤卿非但沒有解釋幾句,卻反而伸手頻繁地做著一個往上掀的動作,同時她嘴裡也跟著喊,「李謙!——李謙!——李謙!——」
這麼一來,全場觀眾喊的更起勁兒了!
……
後台那裡,全場剛一開始喊口號,廖遼就笑著,使勁兒地往外推著李謙,「去唄,哪怕隨便唱一首都好!」
李謙堅定地搖頭,「不合適,這是潤卿姐的演唱會。」
頓了頓,他又道:「再說了,今天是咱們樂隊的首演,我就算再回去謝幕,也不能自己一個人呀!」
這時候,廖遼聞言也遲疑了一下,「要不,咱們去跟潤卿姐把那首歌合作一下?」
李謙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道:「等潤卿姐安撫一下就好了,咱們還是別去了,真不太合適!」
曹霑不屑地瞥他一眼,「那是你公司的歌手,有什麼不合適的?去吧,去!」
李謙正要搖頭,恰在此時,何潤卿居然也跟著喊了起來。
這是明顯的帶氣氛呀!
而且何潤卿一喊,外頭的鼓也立馬跟上了!
襯和著鼓點,那喊聲越發氣勢震天。
幾個人都有著片刻的訝然。
然後,郁伯俊帶頭,大家又都突然笑了起來。
何潤卿都帶頭這麼弄了,那就是肯定躲不過去了。
李謙苦笑了一下,揉了揉下巴,無奈地轉身拿過自己的吉他,又問工作人員要了支話筒,邁步往外走。但走了兩步,他又站住,回頭道:「你們也預備一下,看這架勢,一首歌過不了關!那首歌,看來還是要上!」
說完了,他扭頭出了後台。
……
「李謙!——李謙!——李謙!——」
全場正在拚命的高喊。
然而下一刻,燈光師已經發現了李謙,立刻緊急地把一道追燈打了過去。
「嘩」的一聲!
發現了這一現象的全場觀眾,頓時鼓起掌來。
李謙抿著嘴唇,一邊走上舞台,一邊沖觀眾點了點頭致意。
這時,何潤卿看著他,笑吟吟的,道:「啊……終於出來了!」又笑道:「老闆,為我唱首歌唄!」
李謙勉強笑了笑,道:「別鬧!」
大屏幕已經切給了他,但是他沒開話筒。
於是,現場所有的觀眾都能清楚地看到他說了倆字,但偏偏不知道是什麼。
何潤卿笑笑,半轉身對全場觀眾道:「那接下來,我跟你們一樣,也做一回聽眾好不好?」
觀眾齊聲叫好。
這個時候,觀眾的喊聲已經停了,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李謙。
區別只是,有人離得近,直接看本人,有人則是盯著大屏幕。
李謙走到舞台中央,終於拿起話筒,打開了開關。
工作人員貓著腰跑過來,把話筒架交給李謙。李謙接過來,把話筒卡好,調了調高度,然後才看向觀眾席,道:「那就,簡單唱一首,好吧?」
「好!」
全場齊聲回答。
李謙抱好吉他,試了幾個音,然後才又道:「這首歌,叫《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全場頓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然後,吉他聲響起。
大屏幕上,兩萬多人一起入神地看著那雙手靈巧地撥動琴弦。
然後,他湊近了話筒,開口唱道:「睡在我上鋪的兄弟,無聲無息的你,你曾經問我的那些問題,如今再沒人問起。分給我煙抽的兄弟,分給我快樂的往昔,你總是猜不對我手裡的硬幣,搖搖頭說這太神秘……」
經常聽歌、尤其是經常聽演唱會的歌迷,早在李謙獨自一人背著吉他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他應該是準備自彈自唱一首了,等到《睡在我上鋪的兄弟》這首歌的名字一出,十個人里倒有六七個人一下子就猜出來,這應該是跟學校生活有關的歌。
雖然剛才燃爆他們激情的,是兩首酣暢淋漓的搖滾,此時聽到李謙的吉他一起,就有不少人心裡會下意識地有些失落,但很快,當李謙的歌聲一起,大家還是迅速地給他的歌聲給抓住了——
和唱搖滾時那種壓抑著的孤憤,又或者是冷靜的孤傲不同,這樣一首旋律簡單而優美,而歌詞又無比貼近所有人回憶的校園民謠,在李謙口中唱出來時,那極好聽的聲音里,乾淨,純澈,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淡淡的憂傷。
僅僅只是開頭幾句,頓時就讓全場安靜地鴉雀無聲。
來到這個時空之後,李謙足足拿出了兩年多的時間來打磨自己的嗓音,試圖在低頻、中頻和高頻,都各自找到自己嗓子的最好聽的點。
而現在,當他第一次登台,他的搖滾,讓全場嗨到暴起,他的民謠,卻又讓全場安靜到針落可聞。
清脆動聽的吉他聲,伴著清澈中帶著一抹磁性的聲音,就這樣布滿了整座體育場。
「你來的電話,已越來越客氣,關於愛情,你隻字不提,你說你現在有很多的朋友,卻再也不為那些事憂愁……」
他依然面色平靜,他依然是那樣一身乾淨而簡單的打扮。
甚至在這一刻,就連他唱的歌都是如此的簡單。
簡單到憂傷。
但是在這一刻,他的聲音卻主宰了現場兩萬多人的心。
誰沒有過讀書時的青蔥歲月?
誰沒有三兩個曾經的知心好友?
睡在我上鋪的兄弟……誰都有。
所以,搖滾不死,而民謠不老。
……
「睡在我上鋪的兄弟,睡在我寂寞的回憶,那些日子裡你總說起的女孩,是否送了你她的髮帶。你說每當你回頭看夕陽紅,每當你又聽到晚鐘,從前的點點滴滴會湧起,在你來不及難過的心裡……」
不知何時,突然就有人低下頭去。
再抬起頭時,那眼睛是微微泛紅的。
嘴唇緊緊地抿起,似乎是在努力地壓制著內心洶湧泛起某種情緒。
然而還有人,選擇了微微仰起臉,任由兩道淚水緩緩地流下來。
是的,情緒。
是的,懷舊。
是的,青春。
是的,兄弟。
是的,那個女孩。
……
身為演唱者,李謙的情緒是克制的。
然而像這樣的一首,足以直接觸動人內心裡最柔軟的那一塊的校園民謠,根本就不需要演唱者有什麼情緒的宣洩,你只需要把這首歌完整且優美的唱出來,就已經足夠了。
每個人,都能從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感動。
吉他聲清脆,李謙動情的、卻又渾不費力的,簡單而清澈的,卻又刻意剋制著的,反覆吟唱著:「你來的電話,已越來越客氣,關於愛情,你隻字不提,你說你現在有很多的朋友,卻再也不為那些事憂愁……」
然後,歌聲停,十幾秒鐘之後,吉他也完美地收尾。
全場一片靜寂。
如果不是身在現場,幾乎沒有人會相信,這是一場足足兩萬多人在座的演唱會。
如果不是身在現場,幾乎沒有人會相信,就在此前,這座體育場里曾經響起過那樣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咆哮。
而此時,李謙放下吉他,任它自然滑到身側,湊近了話筒,握起拳頭,晃了晃,輕聲道:「別哭!」頓了頓,他點點頭,又道:「有些東西,放在心裡就好。」
片刻之後,掌聲如雷。
李謙又點點頭,轉身欲走。
但轉身的那一瞬間,他卻突然愣住了。
鏡頭在他身上足足多停了三四秒鐘,導演才急忙把鏡頭切過去,這時,正在用力地鼓掌的全場觀眾,才突然發現,原來不知何時,何潤卿居然已經淚流滿面。
李謙笑笑,聳聳肩,又湊到話筒前,側身看著她,說:「別哭!」
突然有人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