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苑春濃

「從明天開始的一個星期,你能去隔壁市川家嗎?」高木輝夫對七瀨說,「他家的男主人要在家裡工作。」

「我是沒問題……」七瀨回答。

輝夫扭了扭肉實的脖子,厚厚的嘴唇扯出苦笑。「我和直子說過了。」他的目光又落回到腿上的內科醫學會刊上。

在這家工作的一個月,七瀨一次都沒有見過輝夫看醫學書。他總是悠閑地坐在兼作書房的客廳里,讀的都是薄薄的會刊,不然就是翻報紙,還有看電視上的歐美電影。

別看如此,輝夫可是個醫學博士,還在這間公寓的一樓開了一間小小的診所。雖然才剛剛四十歲,七瀨通過讀心,知道他已經失去了對學術研究的興趣。

書架上擺滿了醫學書,但是七瀨沒有上當。窺探輝夫的內心,就會發現那裡大部分都被學會內部的地位之爭佔滿了,而且那是他所關心的唯一一件還算與工作有點關係的事。

至於患者,只有在撞上疑難疾病的時候,他才會稍微費點神看看。當然,他也很討厭出急診。

直子回來了。她去了常去的服裝店定做秋天的套裝。不過這類事情她並不會事無巨細告訴丈夫,所以輝夫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直子沉默無語地進了寢室,開始換衣服。輝夫並沒有要責怪她,他知道就算責怪也只會惹得她不高興,而且還會被她劈頭蓋臉一頓反駁。妻子一直當他是蠢貨。至於為什麼當他是蠢貨,輝夫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因為是四室一廳的平層公寓,所以不管夫婦倆在哪個房間,七瀨都能隨時接收他們的意識。

直子一邊在寢室換衣服,一邊回想剛才在公寓玄關前擦身而過、相互點頭的隔壁家的男主人。市川省吾和直子同年,都是三十七歲,是專業的商場設計師。他不像輝夫那麼胖,也不像輝夫那麼懶。直子每次遇到省吾都會無緣無故地臉紅,那是因為省吾身上讓她喜歡的地方自己丈夫身上全都沒有。

「和娜娜說過了,」輝夫對換完衣服來到客廳的妻子說,「她答應去市川那邊。」(這點事情還要讓我說。)

「哦,」直子向七瀨的方向點點頭,「拜託了,娜娜。」

「是,遵命。」為了判斷直子的想法,七瀨故意饒有深意地回答。

果然,直子用一副「哎呀」的表情看了看七瀨。七瀨在這一剎那窺探了直子的意識,發現她是真心想讓自己去給市川家幫忙。直子希望自己與市川省吾見面的機會也能因此而增加。

「你去回覆市川一聲。」輝夫緊盯著直子的臉說。

他知道妻子對隔壁的男主人很關心。妻子以前頻頻誇獎市川對工作充滿熱情,最近忽然什麼都不說了,他看出這是因為妻子對市川的興趣已經發展到超越工作的程度了。他想看看妻子的反應,故意把這種本來不必說的事情鄭重其事地,而且是用妻子討厭的命令語氣說出來。

「你不說我也知道。」直子察覺了丈夫的意圖,有點生氣。(索性回答說我馬上就去,看你怎麼辦。)(省吾現在不在家。)(等一下再去。)「我等一下去,」說完她又決定刺激丈夫一下,「他現在不在家。」

輝夫像是要笑,但嘴唇的樣子和笑的表情又相去甚遠。他知道自己心中充滿了嫉妒,強忍著咬住了牙關。

「你讓我去找他夫人,我有什麼辦法。」直子一邊觀察丈夫抽動的臉頰,一邊補充說。那是在諷刺想把麻煩的事情全推給自己的丈夫。

但是輝夫聽到妻子的話,卻終於苦笑出來。(隔壁重要的事情都是男主人決定的。)(但是我們家還是女人做主。)

顧忌到旁邊有七瀨在聽,直子決定稍微誇誇市川夫人。「市川先生的妻子真是沉穩。」

本該是輝夫出於諷刺對自己說的話,卻被自己主動說出來了。直子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趕忙去了廚房。

察覺到自己對市川夫人的看法被看穿了,輝夫有點狼狽。不過他又斷定不用擔心,因此故意誇張地點點頭,對著廚房大聲說:「確實啊。」

輝夫的視線再度落回到會刊上,但他的心早已被鄰居家嬌小可愛的夫人佔滿了。和身材高大、性格強勢的直子相比,輝夫覺得市川夫人更有女人味。

她曾經找輝夫看過好幾次病,每一次輝夫都對她白皙的肌膚和挺立的乳房著迷。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輝夫的情緒,最近她逐漸扭扭捏捏起來,不太願意裸露肌膚,臉上也總是染著紅霞。常言說,除了丈夫之外,最讓人妻抱有親近感的對象就是經常就診的醫生,而輝夫的情況比醫生還要有利。不過他還沒有明確地想過要利用醫生的身份來佔有她的愛情。他自己心裡很清楚,說到底那隻不過是色情的幻想而已。

晚飯後,輝夫去出急診了。他出門以後,直子立刻去了隔壁,半晌沒有回來。

直到輝夫回家直子也沒回來。輝夫臉上流露出明顯的不滿。當然,他做夢也沒想到「十九歲的女傭」七瀨,已經發現自己對妻子的嫉妒了。

當年自己曾經為妻子的強烈個性自豪過,然而十幾年過去,為什麼反而開始嫉妒起來了呢?輝夫自己也不知道。他對自己的性能力很有自信,而對於市川省吾那類皮膚淺黑的肌肉男,他則有一種怪異的確信,認為他們對性生活都比較冷淡。

也許是他對工作態度讓我抱有自卑感吧,輝夫想。市川省吾的工作雖然賺不了多少錢,但是他一直都很努力,有時候還會一連幾天通宵工作。這些他從妻子以及市川夫人那邊都聽說過。(他不太考慮金錢和地位,具有工程師的氣質,大概正是他的這一點讓我心懷自卑吧。)

直子回來之後,輝夫努力裝得很平靜。直子雖然知曉丈夫的心情,但因為剛剛和省吾聊了那麼長時間,所以她的心情很愉悅。她一直沒想起坐在旁邊的市川夫人——直子完全無視了市川夫人的存在,心無旁騖地和省吾說話。

那天夜裡,七瀨被夫婦間前所未有的激烈性愛攪得無法入睡。分配給七瀨的小房間和夫婦的寢室之間隔著客廳,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兩個人沉溺在性愛中的意識持續而強烈地擴散到整個房子里。與此同時,七瀨也很好奇,因此完全無法「開啟保險」。

即使在與丈夫做愛的時候,直子還在回想剛剛見過的省吾,因而變得無比興奮。省吾的印象鮮活地在腦海里燃燒著,讓直子主動向丈夫求索。而輝夫在對此心知肚明的同時,也頻頻努力在腦海里喚起市川夫人的影像。

但是,七瀨卻無暇感受夫婦間急劇上升的情感曲線以及這種奇妙的和諧帶來的滑稽感。沒有性體驗的七瀨只是覺得,高木夫妻的這種行為與意識相反的自我欺騙十分骯髒、齷齪而已。當然,這也是他們對對方的欺騙。

七瀨在各個家庭中早已見慣了夫妻在性愛時的欺騙。也正因為如此,才使得七瀨的超我形成了一種比十九歲少女的潔癖還要頑固的東西。也許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結婚了吧,七瀨在很久以前就這麼想。

第二天,七瀨拿了隨身的東西搬去市川家。市川家同樣是四室一廳,格局和高木家差不多,分配給七瀨的也是同樣的五平方米的小房間。但是市川家的客廳和高木家相差很大。與其說是客廳,不如說是工作室——沙發上、地板上全都是建材的樣本、彩頁、圖紙、合同等等,製圖用的不鏽鋼大桌子和堆滿資料的邊桌就佔據了客廳的四分之一。

市川省吾新接的工作是給新開在居民區的超市進行建築設計和內裝設計,而且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雖然他有一間小小的事務所,不過他把那邊剩下的零碎工作交給了兩個助手,自己計畫這一個星期都在家裡,夜以繼日地全力完成超市的工作。

在市川家工作了兩三天後,七瀨對省吾的挑剔感到非常吃驚,她終於明白了省吾的妻子為什麼要請女傭。

省吾雖然不是暴君,但是每當發生什麼影響到他工作的情況,他必定會大聲怒吼。他吃飯和睡覺的時間都不規律——埋頭工作的時候不吃不喝,一旦要吃的時候又會抱怨沒準備好、浪費他的時間等等。而且不管是深夜還是凌晨都是這樣。所以夜裡要麼是季子,要麼是七瀨,必須要有一個人守著。另外,白天的時候上午來訪的客人很多,為了接待客人,季子和七瀨當然都不能睡。就算換班睡覺,在狹小的四室一廳里 電話鈴響個不停,就連打個盹都不行。

季子原本就是慢性子,所以常常不能立刻滿足省吾的要求,這更讓省吾急躁。

「低能!」他用這個詞罵自己的妻子。(一點都比不上高木夫人。)

雖然他沒有把這種心情訴之於口,但季子也知道他心裡是這麼想的。省吾和直子充滿智慧和速度感的對話,她坐在旁邊聽得頭暈目眩。季子非常清楚自己學不了直子。她是在傳統、溫暖的家庭中長大的獨生女,具有良好的教養,絕不會忤逆丈夫,但是又應付不了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日漸急躁的丈夫,於是她想要尋求溫柔的愛情。

對季子來說,理想的男性就是高木先生。她認為將丈夫的亂髮脾氣視為男子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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