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小卒過河

曹應甲的反應確實不慢,如果差人動手晚一點,范進確實想著用頭撞一下桌子或是牆壁,製造一個很明顯的傷勢出來。反正這個時代沒有任何監控設備,到時候這傷怎麼來的沒人說的清楚。雖然刑訊在此時的司法體系中是被認可的手段,但是給個新科進士無端動刑,曹應甲就可以自己上道辭官奏章圓潤離開衙門了。

即使沒自傷,效果也沒差到哪去。范進的膂力武技,足以制服兩個差人。但是他並沒做出任何自衛動作,任兩個差人將他牢牢按在桌子上動彈不得,就在此時,房門再次被推開,侯守用在前,幾個膀大腰圓的錦衣衛在後,蜂擁一般沖入衙門之內。

侯守用原本是曹應甲的下屬,兩下科分輩分又差了一大塊,見面就得以後生晚輩自居。可今天他面沉如水目帶寒光的模樣,儼然是與曹應甲平起平坐分庭抗禮的態勢。一見范進被公人按住,當即大喝道:「爾等好大的膽子!區區賤役也敢毆辱朝廷進士么?你們心裡還有陛下,有沒有王法?還不與我鬆手!」

兩個公差自然不敢招惹侯守用這種言官,何況他還帶著好幾名錦衣衛。忙不迭地鬆開手,范進卻不動彈,依舊趴在桌子上,彷彿受了什麼重傷一樣。侯守用轉頭看向曹應甲道:「曹棘卿,此事你做何解釋?」

曹應甲也自怒道:「我做何解釋?我倒要問問你們是什麼居心?范進自入大理寺以來,無人加其一指之力,他自己躺在桌子上不起來,你又問得誰來?我倒要問問你,擅闖大理寺是何道理?」

「擅闖?我想曹棘卿誤會了,是本官讓他來的。」

幾名錦衣衛左右一分,一個白髮蕭然的老人從外面昂首闊步而入。此人一身二品服色,顯然是在場諸人之中,品階最高的一個。曹應甲一見來人,臉上神色也自一變:「陳……陳都堂,您怎麼到這裡來……」

「怎麼?大理寺老夫來不得么?不管是大理寺衙門還是都察院,都是朝廷辦公所在,老夫既為總憲,身上便有監督百官,糾察不法之責。若是有人借衙門行不法之事,難道老夫就要聽之任之?無辜弱女於都察院門外喊冤,聲聲有血,字字含悲,鐵石心腸也要生出不忍之心,何況肉體凡胎之人?是以老夫打算來看看,范退思到底是被叫來問話,還是另有隱情。若是我不來,怕是還看不到這麼一出好戲。這件事老夫親眼目睹,並非道聽途說,不知曹棘卿還有什麼話說?」

這後進來的老人,正是如今都察院左都御史,言官的首領人物陳炌。他是嘉靖二十年進士,資歷比曹應甲更早,手上掌握著都察院,是為言官首領,與朝堂上自然也是個要角。

但是這人的操守並不適合做言官,沒有什麼剛正不阿,與誰都敢斗一斗的性子。相反平素是有名的好好先生和氣待人,更是主動攀附張居正、馮保等人。張居正以言官鉗制六部,陳炌就是一個主要幫手。他在總憲的位子上坐得穩當,也是因為有張馮兩人鼎力相助的結果。

說他會出來主持公道,甚至直闖大理寺衙門,曹應甲打死也不會信,這老貨的為人也不是這種性格。刑科給事中、總憲還有錦衣衛,幾個矛盾重重互有嫌隙衙門同時出手針對自己,這一刻曹應甲不停的在心裡祈禱著這是一場夢,如果不是夢,怎麼會發生這麼荒誕離奇的事情。范進到底有什麼手段,把這幾個衙門捏合在一起,幫他做這個局。

他周身的血液湧上頭頂,指著幾人道:「你們……你們幾個聯成一線,故意害我。」

「曹棘卿請慎言。老夫此來只為了查清事實,還大理寺一個公道。如今看來,公道自在人心,曹棘卿,人我們帶走了,如果你想查什麼事,可以發公文到刑部,由范進寫明稟貼明白回覆,也好過兩人口頭答對死無對證。至於其他的事,老夫自當據實上報,請天子裁度,你好自為之吧。」

有陳炌的介入,就更沒人敢攔他們的路。幾個錦衣衛攙扶著范進走出大理寺衙門,一路向刑部走去。范進依舊裝著昏迷不醒的樣子,雙腿在地上拖行。耳中只聽到鄭嬋那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范老爺啊,是民婦害了你啊。若不是為民婦等百姓申冤做主,你何至於落得這步田地。朱國臣當日就說過,他在衙門裡有靠山,不怕別人去告。只當他是胡亂說的,不想他靠山如此厲害,昨天剛一抓他,今天就把人抓進了大理寺啊……」

她的聲音本來就很適合做個戲曲演員,此時邊哭邊說凄涼哀婉,偏生吐字清晰,各部的官吏乃至門口守衛的官兵,全都聽著真切。一些人小聲議論著什麼,還有人上前安慰鄭嬋,只有范進心頭雪亮:這娘們,倒真是個戲精!

比較一下,家裡幾個女人里,胡大姐,梁盼弟都出自市井,林海珊更是強盜。如果論潑辣,梁盼弟林海珊都未必輸給鄭嬋,可是兩人身上都有武藝,也就有潑辣的本錢。鄭嬋一個弱女子,就全靠膽量敢來都察院門外滾釘板告黑狀,做明朝的上防專業戶,論及膽色,只怕比那兩個女子猶有過之。這種潑辣外向的女子,如果可以給她一爿生意?

范進籌劃著該給她什麼買賣的時候,人已經被抬進刑部公房內,幾個觀政進士朝這裡看了一眼,隨即又都坐了回去。大家都不是傻子,知道範進惹上了什麼大事,這種事不是大功就是大禍。前者自己去分對方不會高興,後者自己又犯的上去陪綁?於是大家都理智地選擇了裝瞎,任范進自己表演。

等到了侯守用的公房,幾個錦衣衛以及陳炌都離開之後,侯守用才小聲道:「可以睜眼了,人都走了。」

「那總也得過一段才行,現在睜眼,戲就不到家了。」

「你與為師已經計較好了,但又何必把都察院拉進來?有錦衣衛和我,難道還不能把你從大理寺接走?這是京師,又不是鄉下,曹應甲還敢在衙門裡動你?」

「弟子也不曾想,鄭氏有此膽量,居然到都察院外面去鬧事。不過想起來,這陳老都堂多半也是受命而行。否則一介女流鬧事,最多出來幾個言官安撫一下,哪用的著堂堂總憲親自出馬營救。」

侯守用道:「能指揮得動陳文晦的,多半就只有張江陵。神仙鬥法理應是由小及大,先是弟子門人斗,接著才輪到師門前輩上陣。怎麼張居正這次一開始就想自己動手清場?」

「應該不至於,那樣未免太丟身份了,張居正是要面子的人,不會幹這種事的。陳文晦露面,多半只是表個態度,證明大理寺這邊他們要了。一直以來三法司里,大理寺偏於中立,這回解決掉曹應甲,關洛能年邁多病更是無力頡頏,接下來補進去的,多半就是江陵黨的人。這樣二對一,刑部就很難做了。」

「也未必是二對一,說不定刑部這次,也要被張江陵插一手。」

說話之間范進已經起來,四下看看問道:「花老呢?」

「別提了,他昨天為鄭嬋的遭遇所感動,不顧身體連夜寫奏章,還不等上朝,人就吐了血,吐血數口,情勢很是不妙。請了太醫來行過針,也不似平日那般好。如果不是為了打這一仗,為師怎麼也要留在花家,幫著照料花兄。可是如今就講說不起了。」

他嘆了口氣,很為這位至交老友的身體擔憂,但是做了這麼久的官,總是可以分的清輕重,知道眼下正是最關鍵的時候。敵人把破綻留給了自己,如果不能抓住,那就未免太過愚蠢。正如范進所說,光是把案子翻了不算本事,趁機揄揚名聲才是正道。畢竟清流言官,全都指望名望吃飯,聲望越高,升遷的可能也就越大,這種事關係著前途,誰也不可能不當回事。

之前的奏章已經上了去,算是提前打好了埋伏,曹應甲這次等於魚兒自己撞網。鄭嬋那通哭鬧,不知吸引來多少人觀看,內中便有不少御史言官。范進從大理寺昏迷而出的情景,這些人全都看著。對於這群沒事找事的傢伙來說,這種大好素材沒有理由放過,現在多半都會了衙門趕寫奏章彈劾曹應甲,自己這個時候收官,正當其時!

他拿出早已寫好的奏章,略做修改就可謄錄,邊寫邊道:「退思,你是怎麼算到會有人要請你到衙門裡去的。」

「這個其實也不難猜。京師各位大佬都是耳聰目明之人,朱國臣的事他們沒理由不知道。廠衛那邊弟子已經聯絡好,他們什麼也得不到。卷宗又在弟子手裡,他們從刑部拿不到手,最後能找的就只有我。不管是威脅利誘,又或者是談判,總歸是要見一見。計算時間,最有見面的地方就是衙門,如果是去私宅我完全可以拒絕,他們也沒辦法。綜合考量,衙門是最佳選擇,賭那裡就沒錯。」

侯守用點著頭,「現在前幾步如你所想,我們的計畫也差不多都成功了,只在最後一功。關於奏章,你有什麼看法?」

范進搖頭道:「看法說不上,據實回稟就行了。這次上奏章的人多,誰如果說謊,很容易就會被人發現。我們的關鍵是,要保證這份奏章被人看見,更是被有用的人看見。弟子與廠衛做交易的目的之一也是為了這個,有了廠衛幫忙,我們的奏章保證可以遞到陛下和張江陵手裡,尤其是恩師的名字,才能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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