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我的眼中只有她(上)

花庄需要的土地不少,還要有現成的房舍,更為關鍵的是,由於天花病毒自身頑強的生命力,這個莊子住過天花病人就不好再做他用。要專門拿出一個足夠大的莊園來單獨做花庄,除了衙門,也只有魏國公這種大土豪才有能力辦的到。

魏國公這種世代勛貴,其名下的田莊數量驚人,江寧城裡城外,都有徐家名下的田產莊園,以及建立起來卻很害臊去居住的別墅。想要找一處出來,倒不是辦不到。只是魏國公不是慈善家,讓他為江寧鄉親父老貢獻一塊土地肯定辦不到,但眼下關係到六小姐,這就不一樣,尤其是沐夫人,她為了這個可憐的女兒兼外甥女出錢,並不是為難的事。

得知花庄的情形後,那位同來的總管徐安對張氏的建議雙手支持,當即表態,家裡可以拿一塊地出來做花庄用。現在的問題在於,衙門那邊能否得到批准。只要那邊點了頭,自己這邊沒什麼問題。

徐安能被派來擔任談判代表,自然有過人之能。整個徐家在江寧的產業,其全都瞭然於胸,不需要看帳本,就可以一一介紹。初步商議,就選了離城三里左右的一處莊園。

那裡原本有徐家的一處菜園,前代家主徐鵬舉巡查產業時,發現菜園附近有個土丘,立刻命軍兵開始挖掘。當地人上前勸阻,說那是墳丘,不宜驚動死者,可是徐鵬舉鐵了心要挖誰也攔不住。結果土丘之下果然發現一座墳墓,而且墓藏甚豐,光是挖墓的所得,就讓魏國公府發了筆橫財。

盜掘墳墓的事,本來很有些惹眼,但是事發之後,有江寧宿儒檢點墓藏得出結論,聲言那裡是南宋權相秦檜與其妻王氏之墓。奸佞之墓,挖了也就挖了,尤其是徐鵬舉挖,更是天公地道。

徐鵬舉在當時被傳說是岳飛轉世,這種盜墳行為,就成了天命報仇。其將墓中骸骨扔到水裡,將墓穴平整之後,就在那裡擴建了莊園,與原來的菜園合併,成了他誇耀自己天命,順帶跑馬演武之所。

徐鵬舉於武事並不熱中,心血來潮去了幾次之後,就不再涉足,那片莊園佔地很大,但是使用率不高。徐邦瑞與徐鵬舉不和,連爵位都差點被老爹奪去,所以接任魏國公後,對那片演武場更不過問。菜地農田那點收入,魏國公也不放在眼裡。為了自己女兒,改為花庄也不心疼,至於現在生活在那裡的農戶就顧不上。

由於那片地方始終在維護,且有佃農耕作,不管是房屋質量還是面積,都比現在那花庄強的多。何況在那附近還有徐家的產業,隨時可以派人監查,郎中去看病人也比原先的花庄方便。各種硬體環境都很符合張氏需求,唯一的難處,就是官府的態度。

張氏這裡做了保證,徐維志就相信她肯定可以做到,連忙道謝而出,說是回府去和父母報喜。等到他出了府,張嗣修的臉色就難看起來:

「小妹,你瘋了?我說三弟不成話,沒想到你更不成話,居然敢去花庄?你不要命了?我帶你出京,是要你進京見爹的,不是要你送死的。你為六妹著想我不反對,可是你不能拿自己的命來拼。你明天就上船進京,這裡的事,我來安排。衙門的交涉也好,還是花庄的事也好,我來辦,你就不要多管了。」

少女搖頭道:「這事二哥只怕辦不了。牽扯的事情太多,二哥的性子只怕會把事情搞糟。我如果不去一趟花庄,又怎麼知道那裡會是藏污納垢之地?若是六妹真在裡面受了什麼損傷,你我又該怎麼向魏國公交代?別忘了,那事里你可是中人!」

「他們不敢的。這些人又不是傻子,最多是找些小門小戶的人下手,夠身份的人他們不敢動……」張嗣修吸了口氣,又道:「再說得了天花能不能活下來還在兩說,其他的事誰管的了?你別以為你管了這事很威風,你知不知道你這有多危險?一旦那天花……」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和任何人都沒關係,二哥就不必多言了。其實今天你們該感謝范兄,沒有范兄在花庄護衛,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那些人不認識我,等到我看出端倪,即便搬出家裡的名字,怕也震不住他們了。」

「堪之兄的人馬不是已經去了?」

少女冷聲道:「劉兄心裡裝的是大局,他的眼睛大,未必看的見我,把性命交到他手上,我可是不大敢。走肯定是要走,但是要在花庄的事料理完之後。我答應了六妹,要讓她早點離開那鬼地方,做人不能言而無信,在事情未完之前,我哪也不去。」

「小妹!」張嗣修搖頭道:「現在不是耍性子的時候。這樣吧,我讓手下人去請郎中了,一會郎中來了,你且讓他看一看。」

「天花沒發病的時候,是看不出來的。如果真那麼容易診治,就不會泛濫成現在這樣了。我自己會小心,如果我真被傳上天花,是我命數使然,也絕對不會拖累兄長就是。春香,跟我回房,我要給衙門寫信。」

見她轉身離開的樣子,張嗣修忍不住跺腳道:「偏這個時候犯脾氣,真是的……這下麻煩大了,想走都走不成了。來人,備轎!」

張懋修道:「二哥,去哪裡?」

「你說去哪裡?當然是幫她把事情做完了。你沒聽到小妹說,這事不做出眉目,她不會離開江寧。我們能怎麼辦?當然是幫她把事情徹底了結才是。我這就去拜訪幾位世伯,讓他們幫著遊說一下,把移庄的事批下來,免得耽擱時光。說起來那幫人也是不成話,把個花庄搞成那副樣子,也不怪小妹要生氣。」

閨房內,春香已經忍不住,連打了十幾個噴嚏,張氏看看她,「你染了風寒了。范兄給我抓的葯,你可以吃一副,免得病的厲害,被人當成天花。」

春香被這天花兩字嚇得一哆嗦,幾乎將懷裡抱的文具掉到地上。「不……我沒得天花……」

「看你那副樣子。」少女冷哼道:「六妹的花我看了,是珍珠痘,在天花里算是頂輕的那一種,並不怎麼傳人。而且我們離的那麼遠,還戴了面紗,怎麼會得什麼天花?看看你這膽小的樣子,滾下去抓藥睡覺吧,我這裡的事不用你管。」

春香磕頭退出去,少女自己將筆提起來,腦袋裡卻是一陣眩暈。身體終究是還沒痊癒,今天一天既累又冷,人的身體自然要受一些影響。而比之身體所受創傷更為嚴重的傷害,則來自心靈,以及那位自己曾想要與之相守終生的男人……

曾幾何時,她也認為男兒就該志在四方,以家國天下為己任,方是大明的大好男兒。可是直到今天劉堪之對自己直訴衷腸,少女才發現,之前自己根本是想錯了。

不管巾幗鬚眉還是紅顏宰輔,這些恭維話自己平日很喜歡聽,心裡也認定自己確實是那等人。可是直到今天,親耳聽到男人嘴裡的那些話,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騙自己。今天,這個謊言被戳破了。

提著筆本來是想寫一封書信,把花莊裡的齷齪寫出來,再寫出魏國公願意提供新莊園的誠意以及那裡的環境,包括後續的管理方法,兩下比較,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新的花庄比舊的更好。

向衙門施加壓力,以談判的方式實現彼此妥協,最終讓對方低頭。如何保證不過度,又能讓衙門感受到其中的力量與壓力,在不傷交情的前提下,實現自己的訴求。

這些東西少女本來掌握的極為嫻熟,在一路上,腦海里也對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打出了草稿,只要下筆就可以了。可等筆提在手裡,那些早想好的語言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少女腦海中縈繞不去的,只有兩張面孔,和他們不同的樣子。

毋庸質疑,兩人都很優秀。從公正的角度看,其中一人也沒有做錯什麼。他的志向和抱負,可能比另一個男人來的更為遠大,才學也可能更好一些。畢竟兩人的出身不同,看的高度也不一樣。從日後成長潛力看,也是與自己青梅竹馬,門當戶對的劉兄更合適一些……可是……

「你的眼裡有天下,胸中有蒼生。他的眼裡心裡,卻盡都是我。只有我沒事的時候,他才會去管那些人死活。這種人平時說起來當然都認為不夠好,可如果是那個被他惦記的人怎麼想,就是另一回事。劉兄,你知不知道,你搞錯了一件事。我張舜卿也是個等閑女子,不是真的刀槍不入啊。我也想要個疼我愛我的相公,我也想找到一個一心對我好的男子啊……這可讓我怎麼選啊。」

雖然少女對兄長發了話,可是張氏兄弟不會真因為妹妹的反映,就對范進有好臉色。即便是張懋修對范進的態度,都很有些冷淡,甚至可以說有些敵視。范進也明白,這不好怪人家,實在是自己這事辦的有些過分。等回到房裡,吩咐著兩個僕人收拾行李,隨時作好被趕出去的準備。見兩人嬉皮笑臉的樣子,范進笑罵道:

「你們兩個夯貨,都要被人掃地出門了,你們還笑?」

「九叔啊,其實掃地出門也沒什麼不好啊。你與小公爺是好友,到他府上借個房子不費力么。再說我們有這麼多銀子,就算包一條船到京城也有多了,怕他個鬼啊。我現在倒是盼著他把咱們趕出去,只要一趕,我就大聲哭,再找個機會撞到他家門上。就說是被打的。到時候那位大小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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