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衣冠遍羊城

時光輪轉,春去夏至,暑熱再次籠罩了廣州於普通百姓而言,對於遙遠的羅山發生的戰事,現在已經不是很注意。時間加上距離,讓普通人對這場戰爭變得越來越麻木。乃至於連戰爭發起的誘因馮君瑞,現在都沒幾個人記得他的名字。

戰爭給廣州帶來的影響,就是物資吞吐量增加,大量的船隻運來物資,又有大量船隻把物資運走。偶爾有些消息傳過來,比如官兵又打了什麼勝仗,或者又殺了多少人。再不就是廣州城裡某位富商因為牽扯到羅山蠻事里,被官府捉去受了刑,或是賠了家產。

除此以外,有關戰爭的一切,百姓們就不大在意。歸根到底,羅山很遠,生活很近,誰的注意力也沒法始終放在一群陌生人的死活上。而且羅山之戰於民間徵收比南澳為少,城市居民生活壓力大為減弱,更不會太在意仗究竟打了多久,又是否必要。

於百姓而言,眼下廣州第一等大事還是科舉。

鄉試為八月十二考第一場,眼下雖然只是六月底,但是考生就已經雲集廣州。這些人既是文脈,也是社會不穩定因素。童生當時就稱為童天王,靠著人多可以胡作非為,而夠資格考舉人的秀才或是充場,就更威風一些。

一些人家雇了游昌冒充女眷,誘騙書生來租房子。也有的人家真有女眷被租房者勾搭上手,但是考舉人的都是國家未來棟樑,自然不能承擔司法責任,於是被拐的只好認倒霉。乃至故意在女人面前大小解藉以獻寶的書生,去大戶人家牆外方便吹口哨,吸引女眷注意的風化案也出了不少,讓地方官頭大如斗。

但另一方面,這些人大多還是有消費能力的,他們的到來讓廣州市面變得繁華,人們賺錢也更容易。有關科舉以及考生的消息,才是廣州時下最熱門的新聞,賭場里又開出了盤口開賭。

范進的名字,當然也出現在備選者中,其賠率也早已經不是當初那麼高,作為南海案首,他中舉人是板上釘釘的事,賭場都不會開盤口。現在只是賭他的名次,或是解元,或是五經魁等。

除他以外,整個廣東的才子名士,都在一線名單里,賠率相去無幾,每人身後跟進的賭注也都不少。廣州府試案首因為鬧出通倭的醜聞,連帶著一府臉上無光,隨後連知府的官職都革了,雖然這事跟范進關係不大,但是在民間卻已經傳說成因為范進沒被點中,而巡撫砸掉了知府的飯碗。眼下巡撫成了總督,范進的科名還是事?這麼個手眼通天的人物,自然賠率不會低。

頭戴瓦愣帽,身著道袍,儼然有點體面人味道的胡屠戶,敞著胸露著那長長的護心毛大笑著走進賭場,先朝賭場老闆崔胖子一點頭,隨即便如視察似地看著那些名牌下的標註。崔胖子笑道:「胡屠……不對,現在得叫您胡老爹了,怎麼也來玩幾手。」

這位不再操刀的屠戶,拚命學著讀書人的模樣還禮寒暄,想了半天,卻發現幼學瓊林里沒有關於賭場老闆的介紹,只好拿著腔調道:

「崔大官人,這便是你的不是了。我胡某也是個體面人,哪裡會做些沒麵皮的事。這賭錢……我是說博戲不好。我就是來看看,看看……」

崔胖子笑道:「胡老爹您這是剛從羅山回來?不知又送了多少大豬過去?眼下你們范庄厲害啊,聽說南海番禺兩縣的蔬菜瓜果雞鴨豬牛都被你們范庄包了,這包辦軍前果蔬,怕不是發了橫財?聽說長樂鄉的人被你們治的服帖,現在都得當夫子給羅山運東西。您現在是咱廣州城裡屠行的行頭,今後我們要是買肉,您可得讓下面那些肉鋪給我們算便宜點啊。」

「休得取笑。我去羅山,是奉了制軍的大令,前往軍前奔走效力。你哪裡知道,制軍面前,須臾少不了我這把老骨頭的。酷暑難當,沒有我們范庄把時蔬果子運過去,三軍兒郎就要挨餓中暑。那制軍還拉著我的手道,老胡啊,這仗打的好,你胡某人當是個大功,他日給朝廷寫捷報時,隨便添你個名字,補你個六七品前程。我這還一勁搖頭,說是為國出力,不能要官。」

崔胖子連連道著恭喜,「胡老爹原來是要發了,那好,等你做了官可一定要關照著咱這小生意。您看,隨便看。認識字么?不認識字我找個人給你念。不過我猜老爹多半是要找范進范公子吧,他的名牌就在這了。中解元六賠一,五經魁八賠一。」

胡屠戶看了看,從身上摸索一陣,才取出一兩銀子道:「這個放到范進名下,不是要賭,就是給他幫幫場子,體面么。我還要到一品香里看看女兒,就不多留了,告辭了。」

等他出去,崔胖子才一口唾沫吐到地上,「一個臭殺豬的,靠他那醜丫頭鑽了范進的被窩,做了個屠行行頭便也在我面前裝起體面人了。胡吹大氣只使小錢,真不是個東西。連制軍身邊的人在范公子中解元下了五十兩銀子都不知道,還敢說見過制軍,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此時天色還不到午飯時分,但是一品香里已經高朋滿座,四方平定巾代替了瓦愣帽,放眼望去,酒樓里基本都是讀書人。其實自從鄉試將要到來,廣州城裡的文會就沒斷過,有時開在紅袖招這等清樓,有時就會選在一品香這種最出名的酒樓。而一品香美貌又有丰情的掌柜加上那些可人盲女,自然是這些獻寶書生聚會的首選。

由於茶樓的護衛厲害,書生們倒是不敢做的太過分,也最多是討討口頭便宜,或是寫首詩文給老闆娘送去。遺憾的是這老闆娘到底賣狗肉出身不通文墨,於這些名詩佳句從未有過回應,也就少了幾多佳話。

盲女阿巧的表演已經越發純熟,讓看客聽的入神。一曲唱罷,便有不少賞錢送過來,美艷動人的老闆娘親自出來向大家道謝,又豪爽地表示自己請各位才子喝涼茶。

二樓的門帘輕輕挑起,一個年輕書生向下看著,忽然放下帘子道:「那盲女就是阿巧吧?相貌倒是清秀,尤其氣質楚楚可憐,也難怪玉舟為她痴迷。只是沒想到,范進居然不肯放人?讓這盲女做玉舟的偏房,難道不是她的造化,范進扣著人不放,這就未免太不知趣了吧?」

正中位置坐的,是個二十幾歲的書生,長身玉面儀錶非凡,不但相貌英俊氣質也極是出眾。一身織錦道袍亦顯示出其不菲的財力,摺扇在手裡輕輕搖著。

「朗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閑談莫論人非,我輩書生當做君子之向,怎麼能在背後說人短長?再說我也聽說過,不是范進不放人,是這盲女不願嫁,玉舟再怎麼痴迷,也不能強人所難不是么?」

「這……多半是託詞吧?只要范退思點個頭,哪有那女人自己說不的份。」

「袁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如果按你這麼說,玉舟一片痴情,豈不是變成了強梁般的蠢物,這可是有損他一片赤誠之心。」

那書生乾笑兩聲,點頭道:「夢楚兄說的對,真不愧是狀元子弟,見識就是不凡,小弟錯了。」

「無妨,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朗生可以及時認錯,亦是一件大善。我們讀書首先修的是心,自己的心要放正,處事才能公道。將來大家都是要為朝廷效力的,如果心不能公正,又怎麼能夠替天子牧守一方?大家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幾名書生點頭,認可著這年輕書生的觀點,名為朗生的書生道:「林兄,你這心胸小弟比不了,我只是不服。南海捧范進出來,若是有真才實學,那自然沒什麼可說。可是他卻是靠著手段上來的,又是寫幼學瓊林,又是參贊軍務,與制軍走的近,這科場上還能公道?」

名為林夢楚的青年書生來自潮州,其祖上是正德年間的狀元林大欽,也是有明一朝以來,潮州唯一的狀元郎。其家學淵源自身極有才情,又師從福建名士李贄,是潮州年輕一代中的頭馬,這一干書生自然以他為首。進雖然與他們沒見過面,但是知名度太高,具備和林夢楚角逐解元的資格,自然被這幾個潮州書生們當做了敵人看待。

林夢楚笑了笑,「朗生,你這就想錯了。天子重文章,何須講漢唐?連詩詞如今都是小道,何況是出幾本書?幼學瓊林那書當然是好,但是只和蒙童用,充其量塾師手段,於科闈何益?至於他隨後寫的那什麼俠義金鏢,就更是詞話小道,上不得大雅之堂,於舉業上亦無助力。當然,范兄的文章我拜讀過,那是極好的,若是閉門苦讀,精研文墨,這一科的解元有望。可是眼下范兄俗務纏身,科闈在即,人卻還在羅山,我只怕他自誤前程。」

「林兄,話不能這麼說,他可是制軍眼前紅人。」

「詹兄,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麼可以胡亂揣測?制軍為國朝柱石,乃是棟樑之臣,怎會公私不分?再說,這科鄉試的主考,是自京中而來的內翰擔任。龐、伍二位內翰自十日前入廣州,即入荊闈,關門落鎖以標兵斷絕內外交通,不使通消息,防範如此嚴密,誰還能弄手段?」

「這……倒是小弟不曾想到。」

「不是你想不到,是你被這城裡的謠言攪亂了心。最近廣州城裡有不少對這位范兄不利言語,依我看,是退思兄年少成名招人所嫉,有人故意傳這種話,想要壞他功名。我雖然不識范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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