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殺豬

陽光普照,碧空如洗,廣州剛剛下過一場透雨,迎來了難得的涼爽。空中不同形狀的雲彩,如同鄉間的頑童追逐嬉戲。如果是在廣州,這樣的好天氣,讀書人會相約出遊,先喝早茶然後觀景,寫詩唱合一番,再去酒樓用午飯,下午時分就可以考慮找個清樓消遣,總之這樣的好天氣不悠閑的放鬆一番,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可是於鄉村而言,這樣的天氣只意味著勞動時可以少出些汗,除此以外並無區別。洪家雖然是十八村首戶,可是作為洪家寨的居民,同樣脫離不了下田耕作,與天爭命。

最近洪家很受了些挫折,糧長的職務也交給了范家做,老族長據說病倒在城裡回不來,人中了風,處理事務都做不到,偶爾從城裡來人,也是找來家裡要錢要物送到城裡,於情形什麼都不肯說。最近幾天,就連這些人也不來了,普通族人即使搞不清具體狀況,也本能地預感到,形勢似乎不大妙。

范家人在范長旺帶領下,來過兩次,第一次是來搶地,由於洪承恩之前下了遷地的命令,洪家族人也不敢抗拒,順從的將爭議土地交給范家掌握。第二次來,則是將嫁到洪家的范姓女子都領回家裡,所尋的借口大多荒誕不經。那些夫家試圖反對,但是范家的態度極其強硬,甚至不惜動用武力搶人。

論人數洪家實際遠比范家為強,打架不會吃虧。可是范家現在既成了糧長,足以證明在官府里更為強勢,洪家子弟在得到明確命令以前亦不敢蠻幹硬扛,最後只能乖乖讓他們領走了人。

隨後,其他幾姓的人也都來過,把自己家嫁到洪家的女人領走,還有的,則把洪家嫁過來的女人送回來。

原本住在洪家寨的外姓人,陸續離開。他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可以預感到情形不妙,自己並不姓洪,在洪家威風時,自己也沒得到什麼好處,姓洪的並不會對住在自己村裡的外姓人有什麼幫扶,現在就沒必要留下來挨雷。一如地震之前一些動物的逃離,這些人搬出村子,緊張的看著洪家寨的局勢變化,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金沙鄉其他各姓的族老,也有所動作,以往洪家一家壓著其他四姓打,現在風水輪流轉,其他幾姓主動與范家交好,動員青壯似乎準備趁著洪家疲弱,來搶些好處。

廣東有猴群,於猴子的習性並不算太陌生。猴王對於食物和雌性,都擁有絕對的控制權,其他猴子只能吃猴王剩下的殘羹剩飯。但是一旦猴王老弱,就會有年輕力壯的猴子向其發起挑戰,如果猴王不敵,其所擁有的一切,都將被挑戰者擁有,連帶生命都可能失去。

眼下的洪家人,感覺自己就像是那隻垂垂老矣的猴子,即將被挑戰者奪去所有的一切,包括財產以及生命。

可是只要人還活著,就有希望,就得繼續勞動下去。一些族裡老人還在穩定情緒激勵後輩,當年祖宗赤手空拳,照樣闖下偌大一片家業,自己這些後輩子孫又有什麼關過不去?

最可靠的就是土地,只要自己把力氣用下去,土地就會給自己回報。何況還有海上的關係,多出幾次海,族裡就會富裕起來。抱著類似想法的洪家人,頂著日頭,赤著臂膀,揮舞農具開始播種希望,期待收穫幸福。

馬蹄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在廣州鄉下很少有人騎馬,是以馬蹄聲一響,立刻引起農人的注意。沐浴在陽光之下一匹雪白的駿馬上,年輕的書生緊握著韁繩,緩慢地前進。

很顯然,他於控馬還不純熟,還需要一點點鍛煉,但是在書生袍服掩飾下,這種緩慢也成為了一種風度,絲毫不顯得可笑。等到書生離得近了些,有些洪家人揉揉眼睛仔細辨認著,忽然叫道:「范進?」

「鄉親們,你們好,我是小范庄的范進,這邊的洪家人,你們好么?」在馬上的范進朝著田裡耕作的農人揮揮手,隨即勒住韁繩,免得馬踏進田地里。「我知道,你們最近過的很不順,不過不要緊,你們很快就會發現,這不算什麼,因為你們未來會更不順的。今天我來,就是告訴你們,這片田地以及你們的房子,都不再屬於你們了。洪家寨,不再姓洪了!」

身後,大批身著鴛鴦戰襖的明軍,身著皂衣的捕快以及明黃罩甲的錦衣力士蜂擁而出,如同顏色駁雜的地毯迅速鋪開,隨即就淹沒了洪家寨。洪家寨門外,看門的大狗,不解地看著無數陌生人沖向自己的家園,汪汪狂吠一陣夾起尾巴試圖跑掉,但很快,一雙官靴出現在大狗視線之前,隨即一抹冷厲的刀鋒亮起,世界一片黑暗。

洪家人與范進的矛盾,洪家子弟並非一無所知,他們也知道自己兩邊不對付。乃至洪承恩病倒,范家得勢,很可能也與這種矛盾有關。他們也想到過,范進可能會殺回來報復,也想過方式。比如帶著村裡人來洪家找茬,找人來打,又或者帶著公人下鄉橫徵暴斂,惟獨沒有想到的,居然是以泰山壓頂之勢,就這麼壓下來,掃蕩了一切。

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哀號聲以及牲畜的悲鳴聲,很快在洪家寨內響起。帶隊的官員高聲宣布了廣東巡撫對洪家的處置,隨後官軍、捕快、錦衣來自不同機構的人馬開始了自己的行動,大家都需要戰功,而戰功來自洪家。

小范庄場院里,大小范庄百姓臉上都流露著幸福、渴望以及羨慕的神情,看著土台上那年輕的書生。

已經升任糧長的范長旺在鄉間,幾已是皇帝般的存在,可是在身為晚輩的書生面前,卻不敢拿大。固然宗法制度下,晚輩不能忤逆長輩之意,可是這書生身邊既有一身明黃飛魚服的錦衣緹騎,又有明盔亮甲的大明官健扈從,就由不得族長不低頭。

胡大姐兒在下面的人群里,緊緊盯著台上的書生,雙手不自覺的握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盤繞:這是我的進哥兒……我們已經什麼都做過了,他是我的相公,他有面子我就光彩。

胡屠戶在旁則很有些不甘的吸著煙袋,嘴裡嘟囔著,「應該找個機會再去和他談談,上次說的似乎少了點……」可是看看那些軍衛官健,卻又有些沒底氣。

小范庄大多數鄉親看來,范進給他們的印象都是老實本分外帶有點窩囊,不成什麼大氣候。直到上次給大家講解大明律令,才讓百姓知道,這個讀書人有些才學,但也限於知識分子這一領域,直到今天,百姓們再看著這個鄉親時,目光里不自覺多了幾分懼怕。

曾經威風八面的洪家,現在已經成了個名詞而已,整個家族都已經被連根拔起。那位橫行鄉里無人能制的老總甲,不但中了風,人還被投進監獄裡。

由於案情重大,據說是特別枷號不準探視,身邊只有兩個子侄侍奉湯藥,連便溺都多半便在身上。想著他是那樣的跋扈,現在收場卻是這樣的凄涼,讓人心裡不由有些感慨,人生確實無常。

比起洪家寨發生的一切,城裡的洪家人或許該感到幸運。官軍因為在洪家寨內搜到了一些刀槍外加兩門火銃,就開始了殺戮。行刑聲和慘叫聲,讓原本打算趁火打劫分一筆肥的金沙百姓全都嚇破了膽。即便是與洪家仇恨最深的,見到那情景後,也在小聲嘀咕著,「這實在太慘了……」

被殺的人,前後超過兩百,這還沒算那些實在受不了官兵的摧殘而自殺的女人。這還是中丞不願意興大獄,否則洪家這次不是被殺多少,而是剩下幾個的問題。就連家中女子,也幾乎被判了官賣。

好在最後還是考慮到少造冤孽,沒追究婦人之罪,但是那些洪家的女人即便沒被官兵睡過的,將來怎麼生存下去,也是個巨大問題。她們賴以維持生存的土地以及男性親族,都已經沒有了。

錦衣衛拷打口供的手段極是高明,在他們的刑法之下,幾沒有幾人熬的住。雖然洪大安逃遁不知去向,洪家其他人則一口咬定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幾套刑具下來,終於還是有人熬不住招認了洪家與林鳳的關係。

金沙十八村基本都有人趕海,洪家趕海人與林鳳的接觸,比范通還要早些,兩下是福建大同鄉,彼此有關照,林鳳的胞妹看中了洪大安這個讀書人,自願委身。兩下結的是骨肉至親,洪家能夠在鄉間迅速致富,與林鳳的照拂也不無幫助。

從洪承恩的角度看,他未必想要結這麼門要命的親家,但是很多事並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林鳳想要結親,他也沒辦法抗拒。畢竟不管是海貿還是從家族安全考慮,得罪這麼個海王都不是明智之舉。遲遲拖延著婚事不辦,又催促著孫子去考科舉,也都是其想的自保手段。

可惜在官府層面,他的苦衷並不能被理解,林鳳謀反的罪名定死,洪家通賊的罪名就逃不掉。一個宗族的好處固然是可以互為援手,有福同享,當大禍臨頭時,宗族中人也就很難跑的掉。

除去殺頭抄家外,原屬洪家的田地也被官府判令剝奪。凌雲翼為防洪家剩餘子弟生變,下令對其實行遷移,一部分老弱婦女留在原地,青壯男性或充軍到前線當夫子,或是遷去羅旁山一帶,還有些遷入邊遠村鎮。

既失去了宗族的庇護,又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一切只能從頭開始,可以想像,那些沒被官法制裁的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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