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官賜福 第十四章 不能盡善問心有憾

鏡子里, 映出的是牆壁另一面的情形。那邊, 引玉狂推權一真,道:「醒醒, 醒醒?」

權一真好容易才醒了過來, 迷迷糊糊地道:「呵兄, 剛才嘿打我?李嗎?」

……可憐的奇英,已經被打得口齒不清了, 謝憐不禁心生憐憫。引玉道:「我打得過你嗎……」

權一真抓了抓頭髮, 這才想起來:「哦,四帝君打的我。」像是突然想到什麼, 又興奮起來, 「他把李的鏟子搶走了。要我幫李搶回來嗎?」

引玉:「你打得過他嗎……」

謝憐總算看出來了, 這裡是奇英殿。看來,引玉是來找權一真時被君吾逮住的。

趁君吾又繞到他身後去了,謝憐低下頭,以口型無聲地道:「風師大人, 你還在嗎?」

誰知, 沒等到師青玄, 卻等到了君吾。君吾在他身後道:「當然不在。」

「……」

君吾道:「我忽然想起,仙京的鎖界似乎有個漏洞,所以,剛剛把移魂大法也禁了。」

「……」

君吾拍拍謝憐的肩,親切地道:「想當年,這移魂大法還是我教給你的, 仙樂活學活用,我真的十分欣慰。」

說完,他便走了出去。不一會兒,那鏡子里便出現了君吾的身影。權一真率先注意到:「!」

引玉也猛地轉身,警惕道:「帝君?!」

權一真跳起來就躍躍欲試,君吾隨手一掌就把他拍回榻上,整張榻都給拍塌了,權一真直接躺在了地上,頭一歪又不省人事了。引玉萬分戒備,君吾卻道:「不必如此戒備。你要這麼想,就算你戒備也是沒有任何用的,何不放輕鬆呢?」

這倒是實話。引玉不知該說什麼,只好習慣性地尷尬笑,又連忙收住。君吾倒是很悠閑自然,道:「引玉啊,從前,我好像從來沒和你這麼聊過,是嗎。」

引玉拘謹地道:「……好像是這樣的。」

他過去雖是鎮守西方的武神,但品級並不高,香火勢力不大,地位也不高。雖不至於在上天庭的神官里墊底,但大概也是中等偏下,幾乎沒有機會能離上天庭最高的神武大帝這麼近。大概從前君吾從他殿門口路過他都緊張,現在更是緊張,又道:「不過上天庭本來很多神官都沒跟我聊過,也不認識我。」

君吾卻道:「那可未必。很多人都認識你。就算不一定見過你,但也知道你。」

引玉怔了怔,道:「是嗎。」

君吾道:「因為,很多人都知道你師弟。而提到你師弟,你往往會和他一起被提出來。作為陪襯的那個。」

這話可十分刺人了。雖然只是毫不帶感情色彩的陳述,但正因敘述者本人不帶偏見,只是描述事實,所以才更刺人。權一真還暈暈乎乎沒回過神,引玉低下頭,握了握拳。

謝憐隱隱有些猜到君吾想幹什麼了。

良久,引玉鼓起勇氣,道:「帝君,您到底想做什麼?您已經是神武大帝了,上天入地,三界第一武神,沒有人可以比肩你的位置,為什麼還要這樣做?您到底……想要什麼?」

君吾當然沒有回答他,忽然道:「引玉,你想回上天庭嗎。」

「什麼?!」

謝憐也給這個問題問的一驚。君吾想幹什麼?在這個關頭勸引玉倒戈,有何意義?

君吾道:「你並不喜歡在下界為鬼界之卒吧。」

「……」

引玉終於反應過來了,道:「您想多了,本來就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

謝憐心叫糟糕:「不能這麼答。這下恐怕要給他拿下破綻了!」

果然,君吾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嗎,你這麼回答,意思就等於在說:『是的,我不喜歡,避而不談』。」

「……」

不錯。如果引玉心裡當真很有底氣,真的很喜歡現在在鬼界的位置,會直接明確答「我喜歡得很」。而避其鋒芒,答案便很明顯了。

君吾道:「你出身名門,門派正統,從來不走邪魔外道,又是派中之長,從小耳濡目染,以得道飛升為畢生之求。這種追求,是很難改變的。流落鬼界,只能說是迫不得已,無奈而為之。你當然沒法說你很滿意現在在鬼界的位置。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

引玉底氣果真不足,弱弱地道:「城主於我有恩,救了我……」

君吾道:「我知道。還幫你超度了死於被貶途中的鑒玉的怨魂,是嗎。」

引玉道:「……不錯,所以不管我滿不滿意現在的位置,都……」

君吾道:「那就是不滿意。然而,你受縛於恩,又走投無路,故勉強自己。」

「……」

引玉低頭不語。謝憐心中捏了一把汗。

他已經能大概猜出君吾打算怎麼進攻了,而引玉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從頭到腳,渾身都是破綻!

君吾道:「那麼,反過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於權一真有恩嗎?」

「……」

君吾道:「憑什麼旁人於你有恩,你就要把自己放在一個並不合意的位置上效忠報答,而你於權一真有恩,他卻讓你淪落到這個地步?

「引玉,總是習慣委屈自己成全他人,可不是什麼好習慣。要知道,沒有人會感謝你。」

他簡直步步緊逼,每一步都踩在引玉最痛的點上!

君吾接著道:「你一生都渴望飛升正途。你渴望著在上天庭博一個好位置,位列神武殿。就算後來權一真讓你那般難堪,淪為他的陪襯、諸天仙神的笑柄,你還是在仙京掙扎隱忍,難道不就是為了能留在這裡?

「你是屬於這裡的。但是權一真把所有事弄得一團糟,然後輕而易舉地奪走了本該屬於你的一切。

「憑什麼?

「你沒他付出的多嗎?不,你比他付出的更多。而且。真要論起總體才幹,他未必比得上你。為何如今奇英在上天庭孤立無援?因為他頭腦簡單,懵懂無知,橫衝直撞、不能服眾。而你,比他心智成熟,比他懂人情世故,比他能屈能伸,比他肯吃苦耐勞。如果你有他的天賦,他的法力,你的成就會比他大上許多倍,也更能服眾。」

引玉有些沉不住氣了,道:「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如果』都是沒有意義的,他的法力就是他的……」突然,他大叫一聲,舉起自己的手,驚恐道:「什麼?!這是什麼?!」

他一隻手上突然爆出了炫白的靈光,刺眼到無法直視。君吾卻無動於衷,道:「不必害怕,一點法力而已。」

引玉這才稍稍冷靜,不可置信地道:「誰的法力?……我的?我沒有這麼……」他沒有這麼強勁的法力。

君吾道:「現在還不是你的。會不會變成你的,就看你怎麼選了。」

引玉道:「不是我的那是誰的?!難道……」

他猛地想起一人,望向一旁,恰好此時,生命力無比頑強的權一真也再次醒來了,一臉懵然,看來又糊塗了。君吾道:「不錯,這是權一真的法力。」

權一真:「啊?」

引玉道:「他的法力為什麼會在我這裡?法力怎麼還能嫁接?!這怎麼可能做到?!」

君吾道:「連命格都能嫁接,法力又有何不可?很多事沒你想的那麼困難,上位神官幾句話、動幾筆的功夫罷了。」

引玉哆嗦道:「這……這……!」

他甩了甩手,彷彿想甩掉什麼燙手山芋,那強盛的法力卻歡快地在他手上跳躍,指哪打哪,霎時,奇英殿的一排牆壁都被他炸開了花,神像倒栽下去,屋頂都幾乎要塌下來。引玉更驚,不敢再亂甩,君吾微笑道:「別緊張,慢慢來,收好就是。」

引玉用另一手握住那隻手,一臉驚魂未定,兩條手臂都在顫抖。君吾道:「引玉,我再問你一次,你想回來嗎?」

引玉喘了幾口氣,雙眼布滿血絲,望向他。君吾道:「如果你想回來,我不但可以幫你除掉咒枷,還可以把權一真的法力,全數嫁接到你身上。」

權一真似乎從沒想過還有這種邪法,整個人已經驚呆了。謝憐愕然道:「?瘋了?!?!」

君吾緩緩地道:「從此以後,只知奇英不知引玉的人,再也不會出現。誰還會敢記不住你的名字嗎?永遠不會了。」

引玉倒退幾步,混亂地道:「我……我……我……」

謝憐精神綳得連自己還被若邪綁在椅子上都不記得了,屏住呼吸,雙手抓住椅子,身體前傾。

至少有一點,君吾說的沒錯。他也看得出來,引玉心底,的確是更嚮往天界的。他本來就是屬於上天庭的,這一點是從小便根深蒂固的,很難改變的。

而且,引玉真的對權一真沒有半點怨懟之意嗎?

不一定。

在發生過這麼多事的人們之間,「我完全不恨你」這一句,是沒辦法這麼輕易就說出口的。這種「恨」可大可小,而引玉本身便不是性格堅定之人,他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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