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白衣禍世 第五章 三十三神官爭福地 1

謝憐問道:「這是你的墳么?我喝的是你的酒么?」

他喝得稀里糊塗, 也沒聽清那鬼火有沒有回答什麼, 以為是墳墓的主人不滿了,在趕自己走, 嘟囔了一句, 道:「知道了, 我這就走。」

謝憐抱著酒罈子爬起來,搖搖晃晃地邁開步子。誰知, 沒走幾步, 突然腳下一空,「砰咚」一聲——整個人摔了個倒栽蔥。

原來, 這墳地里竟是有個大坑。大約是挖好了準備埋死人的, 豈知, 死人還沒埋進來,倒先讓謝憐躺進來了。

謝憐額頭在坑的邊緣磕了一下,磕得生疼,越發頭暈腦脹。他暈了好一會兒才掙扎著爬起, 兩手都是泥巴和血, 不知摔破了哪裡。

他舉著手, 茫然無措地看了一會兒,試著爬出坑。但他剛喝了一罈子酒,手腳發軟,使不上力,爬了好幾次都滑了下來。謝憐癱回坑底,瞪了烏雲蔽月的夜空好一會兒, 十分生氣:

這坑又沒多深,為什麼就是爬不出來?

越想越生氣,謝憐忍不住喃喃地道:「……我操了。」

謝憐從沒罵過人。這是他第一次從口裡吐出這種字眼。奇妙的是,罵完之後,他胸口鬱結悶氣竟是瞬間就稍散了。於是,謝憐像嘗到了甜頭的小孩一般,奮力扒在墳坑邊緣,揚起聲音又罵了一句:「我真他媽的操了!」

他拍著地面喊道:「有沒有人啊?有沒有人來拉我一把啊?!」

當然沒有人。只有一團幽幽的鬼火,飛舞不熄。謝憐掉下來後,那團鬼火衝過來似乎想拉他,但永遠不得觸碰。謝憐根本沒在意它,怒道:「乾脆來個人把我埋了算了!」

罵歸罵,爬還是爬。吭哧吭哧,謝憐好容易才靠自己爬了上來,已經是一身狼藉,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半晌,他才翻了個身,抱著自己蜷了起來。

謝憐小聲道:「好冷。」

他說的很小聲,怕被人聽到。那鬼火卻聽到了,飛過來貼著他的身體,火焰突然亮了許多,似乎在用力燃燒自己。

然而,鬼火是冷的。

就算它靠得再近,燃燒殆盡,也不會給活人帶來一絲溫暖。

恍惚中,謝憐似乎聽到了一個微小的聲音。

那個聲音似近似遠,亦夢亦真,絕望地道:「神啊,請你等等我,等等我吧……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吧……讓我……讓我……」

「……」

謝憐心道:「神?是在叫我嗎?」

可是,就算向他祈求也是沒有用的。

因為,當他是神的時候都無能為力。現在,不再是神的他,更是什麼都做不了了。

……

「……殿下?殿下?殿下!」

謝憐是被風信推醒的。

他勉強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一條小巷子里。風信的臉懸在上方,一見他醒來,總算鬆了口氣,隨即面上染上几絲怒色,道:「殿下!你到底怎麼回事?一句話都不說,跑出去兩天多!你再不回來,我就瞞不住陛下他們了!」

謝憐慢慢坐起身來,道:「兩天?」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喉嚨乾澀,語音沙啞,眉頭也是一跳一跳的,頭痛欲裂,好像記得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記得。風信蹲在他身邊,道:「就是!兩天!你到底去哪兒了?!剛才你怎麼瘋成那樣?」

難道他醉了兩天?他不是在一片野墳地里嗎?怎麼會躺在這裡?而且聽風信的口氣,謝憐有種不祥的預感,道:「我怎麼了?」

風信沒好氣地道:「你中邪了!到處砸攤,到處打人,還去攔街上巡邏的永安兵!之前你還幹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聽說他居然去攔了永安兵,謝憐一驚,道:「我攔了兵?那……那些士兵呢?」

風信道:「幸好你被我撞上拉住了,你又這幅樣子,他們以為你是醉漢瘋漢,罵了幾句沒多留心,不然就死定了。你到底怎麼了?我怎麼看你的樣子像是喝酒了?」

謝憐低頭看了一下,他現在渾身上下都髒兮兮的滿是污泥,抓抓頭髮,也是亂得彷彿就要拉下去秋後問斬的犯人,果然像極了那些整天睡大街的醉漢瘋漢。

默然片刻,他爬起身來,含糊地道:「嗯……喝了點。」

風信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道:「啥?你怎麼能喝酒?到底是喝了多少才醉了兩天?」

見風信一臉不可置信,謝憐沒來由的有些心煩,往前走去,道:「說了沒喝多少,就喝了點。不怎麼辦。為什麼我不能喝酒。」

風信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愣了一下,追上去道:「什麼叫不怎麼辦?為什麼?殿下你忘了嗎,因為喝酒破戒,你不能破戒的,不然修鍊怎麼辦?你要再飛升的。」

「……」一聽到修鍊、飛升,謝憐就不想再聽,加快腳步。風信道:「殿下!」

他又追了上來,遲疑片刻,道:「是發生了什麼嗎?和我說說?」

聽風信這麼小心翼翼地詢問,謝憐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再不找個人說出來,他可能就要崩潰了。但他又不確定,說出來後,風信會是什麼反應。

他不敢賭。

見他獃滯,風信又道:「說真的,又不是殺人放火搶劫,殿下你還有什麼事兒不能對我說的嗎?」

聽到「又不是殺人放火搶劫」,謝憐登時一陣窒息。

如果說他原本已經生出了一點點動搖、一點點僥倖,那麼這一刻,就都被徹底打碎了。謝憐低下頭,轉身繼續走,含混地道:「沒有什麼……只是,我真的很累了。你……」他正想編點借口,忽然發現風信臉頰側面有些東西,頓住腳步,道:「你臉上怎麼回事?」

風信順手摸摸臉頰,似乎摸到痛處,肌肉一抽。他臉上的東西,是瘀痕。而且,一條胳膊上也纏了繃帶,被一層層細心地包紮著。

這繃帶肯定不是風信自己包紮的,不過,謝憐在意的是繃帶下的傷,他道:「你怎麼受傷的?」

以風信的身手,凡人可不能輕易讓他受傷,而且傷的還是手臂。風信不以為意,道:「哦,沒什麼,那些無賴來砸攤了而已。」

謝憐驚疑不定,道:「是那天那些賣藝的本地人?」

風信道:「就是他們。」

謝憐道:「他們為什麼去砸你的攤?」隨即頓悟,「是因為那天我們認輸了,但你後來又去賣藝,所以他們來趕你?」

多半就是這樣了。弄明白緣由後,謝憐心中陡然一股怒氣暴漲。

他生硬地道:「你別去了!」

風信卻滿不在乎地道:「管他們!我偏要去。認輸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反正沒認輸,不算反悔,我就是要在那裡賣藝,他們除了偷偷摸摸丟東西砸攤還能拿我怎麼樣?這次是沒防備,下次不會了,打起來我也不怕他們!」

聽了這話,謝憐心頭那股突如其來的戾氣登時散去了,被一陣內疚代替。

風信如此,他卻還自己一個人在這兒頹廢喪氣,如何對得住到了這一步還未舍他而去的忠心侍從?

想到這裡,謝憐嘆了口氣,道:「對不起,風信。」

風信一愣,大力擺手,道:「殿下幹什麼和我說對不起,這不是廢話嗎。」

謝憐道:「這些日子都是你一個人掙錢,辛苦你了。」

風信道:「只要你好好修鍊,早日再飛升,比什麼都強!」

又聽到「飛升」二字,謝憐沉重地點點頭。

國主和王后被風信瞞住,只以為謝憐這幾日在外修鍊。見到他回來,王后還是高興地又做了頓飯。謝憐於心不忍,把風信那碗拿過來,代替他吃了。一夜無眠。

第二日,風信早早起床出去,謝憐則留下來修鍊。

可是,雖然他已經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卻仍是無法集中精神。

這道理,就像人人都知道,要出人頭地唯一的辦法就是勤學苦練。但是,一萬個人里,有幾個能真正做到勤學苦練這四個字?同理,就算他在心裡告訴自己一萬遍心無雜念,但又如何是說說就能做到的?

一連十幾日,修鍊進展都停滯不前,一無所獲,謝憐難免心中焦急。尤其是每日深夜裡風信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和王后一起問他今日是否有進展,謝憐都感受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巨大壓力。

但他不敢實話實說,只能含糊回答有進展,於是,風信和王后便十分高興。長久下去,不是辦法。兩個月後,謝憐終於無法再讓這種現狀持續下去了。

一日,風信深夜歸來,兩人在桌邊吃著昨日留下來的剩飯。吃著吃著,謝憐忽然對他道:「我恐怕要離開一段時日了。」

風信一邊扒飯,一邊愣了:「啊?離開?你要離開去哪?」

謝憐緩緩地道:「我要去尋找一處靈氣充足的清幽之地,閉關修鍊。」

修鍊之地若是靈氣充沛,對修行人必將大有裨益。之前,謝憐是因為不能下定決心離開父母和兩個侍從,這才一直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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