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白衣禍世 第三章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2

聽他提起葯, 謝憐回頭, 望著屋內,國主和王后就歇在裡面。須臾, 他道:「葯我可以再想辦法, 你收下吧。」

他堅持要給, 風信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又好笑, 聳了聳肩, 撿起地上那把破蒲扇繼續扇火煎藥,道:「那行, 我先幫你收著。什麼時候你又想要回它了再找我吧。」

謝憐搖頭, 道:「我不會要回來的, 你想怎麼處理它都行。」

當了紅鏡,手頭寬裕了些,他們總算是吃了幾頓好的。鑒於王后手藝驚人,謝憐婉言請母親還是去照顧父親, 千萬不要下廚了, 由他自己動手料理材料。雖然他也沒經驗, 但沒吃過豬蹄也看過豬走路,做出來的東西還算能入口,這才救了眾人的口腹之苦。

那日與國主爭執後,謝憐心中其實後悔,但對父親又拉不下臉,只是儘力默默照顧。咳血之症不能受寒, 他便給父親添置了些被子爐子。

永安士兵們對潛逃的仙樂皇族們抓得很緊,很快,這座城也戒嚴了,好容易安定下來,又不得不再次離開。

這已經是謝憐帶著父母逃難途中經過的不知第幾座城了。說實話,一路所見,比他想像的要平靜得多。最慘烈的,也就是仙樂皇城了。但皇城之外的許多地方,似乎並沒受到那麼大的影響。

畢竟,國主、太子、皇城、貴族,對普通的百姓而言是極其遙遠的東西,甚至和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神仙差不多。換一位國主,好像並沒有太大區別。尤其當新的國主並不是一位暴君,上來後也沒頒布什麼嚴苛法令,除了多了一個茶餘飯後激烈的討論話題,就沒有更多感慨了。

「國主姓謝我也是種這幾畝地,姓郎我不也還是種這幾畝地嘛!」謝憐聽到有人如是說。

話是不假。但奇怪的是,對於傳聞中那位從戰無不勝變為屢戰屢敗的太子殿下,大家的態度卻都出奇的團結,彷彿一談到他就瞬間化身為深愛國家的仙樂百姓,這一點令他不解又不甘。

不過,他也沒太多心思關心這些了。當掉紅鏡後換來的那些錢沒撐幾個月,便又耗幹了。

咳血之症原本就難以治癒,加上國主心氣鬱結,得大量葯吊著才能不好不壞,一旦斷了葯,勢必惡化。謝憐手邊已經沒東西可當了,這日,在街頭遊盪許久,想了又想,最終,還是對風信道:「要不然……我們試試吧?」

風信看他,道:「那就,試試?」

二人不是第一次猶豫著想「試試」了,只是之前都沒下定決心,而且,他們某次交談,透露出來的那意思被屋裡的國主聽到後,他勃然大怒,發了一通大火,堅決不許謝憐為了錢去做那種恥辱之事,否則寧可不喝葯,只得作罷。到了眼下,不用說得更明白,都懂。謝憐點了點頭,用白綾把臉裹得更嚴實。風信道:「殿下你不用來,我一個人來就好了。這樣萬一國主問起來也沒事!」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憋了半晌,突然對著街上行人大吼起來:「各位父老鄉親走過的路過的不要錯過——」

街上行人被他嚇了一跳,三三兩兩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道:「吼那麼大聲幹什麼!」「你們是幹啥的啊?」「有什麼本事耍一個看看?」「我要看胸口碎大石!」

風信把背上的弓取下來,硬著頭皮扯道:「我……我綽號『神箭手』,百步穿楊,給大家來,露上一手,獻個丑。各位要是看得開心,還請、打賞幾個!」

什麼神箭手,什麼獻個丑,這套話都是他們路上看別人賣藝的時候學來的。雖然他們嘴上老是說絕對不會去賣藝的,但不知不覺中,老早就在留心別人是怎麼說的了。眾人嚷道:「廢話少說!快動手!」「等你老半天了!趕緊的!」

風信搭箭上弦,指著人群里一個正在啃果子的閑漢道:「這位大叔請站出來,把這個蘋果放在頭上,我可以在三百步外射中它!」

那閑漢把頭一縮,縮進人群,道:「我不幹!」

風信道:「不會射中你的,放心!射中你我賠你多少錢都行!」

那閑漢道:「我又不是傻瓜!射中了我你賠多少錢都沒用了。你們既然是出來賣藝,連個家當都沒有嗎?不是應該射你旁邊那個嗎!」

眾人都道:「就是!」謝憐也道:「我來吧。」人群里不知誰拋了個果子過來,謝憐接了就要往頭上放,但風信本意就是不讓謝憐摻和,怎會叫他來?他一急,把果子一搶,三兩下自己吃了,調轉箭頭,對準一旁一座高屋上掛的一角彩旗,道:「我射那個!」說著就一箭飛了出去。他箭法絕好,自然射中,圍觀人群哄然大笑,都道:「行啊,有點本事!」笑著鬧著,果真有幾個丟了幾個錢。

圓形的小錢在地上滴溜溜地打滾,風信上前去撿,謝憐也默默蹲下來撿,但心中總覺得失落落的,好像丟掉了什麼。

風信從前是太子侍從,別說是這樣的尋常百姓了,就是普通的官員臣子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甚至想辦法巴結。之前搬石頭運泥土,被小頭目呼來喝去就很憋屈了,現在還要忍受人把自己當耍猴子兒看。那百步穿楊的本事,居然不是拿來上陣殺敵,而是供人取樂,想想真不是滋味。

正在此時,一個尖銳的女聲道:「是誰大街上亂射箭?!」

謝憐一聽,心頭一懸。眾人齊齊指風信,道:「是他!」

風信莫名,人群分開,幾個婦人蹬蹬蹬地走了過來,拿著一隻箭,正是風信方才射出去的那支。幾個婦人把他團團圍住,道:「死小子!是你射的么?你好大的膽!光天化日的亂射兇器,把我們院子里的屏風弄壞了,你說說,你要怎麼賠?!」「是啊,還把我們好些客人都嚇跑了!」

原來,方才風信那一箭射中了彩旗,去勢不減,直落到人家院子里。風信本來就不喜歡跟女子打交道,這幾個婦人更是濃妝艷抹、脂粉香撲面,令人窒息,恐怕來歷不善,唬得他連連擺手,連連後退。謝憐連忙攔到他身前,道:「抱歉,抱歉。他不是故意的,至於賠償,我們會想辦法……」

那幾個人婦人火氣甚大,推推搡搡:「你是誰呀!你……」誰知,這一推一拉,裹住謝憐臉的白綾無意間滑了下來,那幾個婦人一看到他的臉,雙眼一亮,口氣也突然嗲了幾分,道:「哎喲,好俊俏的小哥哥!」

謝憐:「?」

一名婦人一拍手,眉花眼笑道:「好!決定了!你們是一夥兒的吧?就拿你來賠好了!」

謝憐:「?」

尚未反應過來,他就被那幾個婦人拖著走了一段,拉到一座華麗的小樓前。抬頭一看,上面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鶯鶯嚦嚦的,謝憐這才明白,他居然是被幾個老鴇拖走了!

他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道:「等等,我沒錢,我真的沒錢!」

幾個老鴇嘎嘎笑道:「你當然沒錢了,就是帶你來掙錢的嘛!」

「?」謝憐:「對不起,我是男人?」

老鴇嗔道:「知道你是男人,我們又不瞎!」

被團團圍住的風信終於衝破人群、奔了過來,喝道:「趕緊放開殿……放開他!」

兩人狼狽不堪,拔腿就跑,又自知理虧,不敢動手,被激怒的老鴇們叫來二三十個打手,追得他們滿城亂竄。真是從沒見過這種陣仗,總而言之,他們再也不敢靠近這一帶了。

不過,二人確定了,賣藝是能掙錢的,換了個地方,便扎了架子開賣了。他們初來乍到,當地人都有新鮮感,加上風信也是個相貌堂堂的好男兒,頗體面好看,頭幾天,倒真的靠賣藝賺了點小錢,能應付食費和藥費。但好景不長,不到小半個月,就有人找上了他們。

這天,謝憐和風信收攤後,七八個彪形大漢找上了他們。謝憐十分警惕,生怕是永安士兵,袖裡的手已蓄勢待發,低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為首的大漢哼道:「你們在我們的地盤上呆了好幾天,還不知道我們是誰?」

謝憐和風信都是莫名其妙。另一個漢子也道:「搶了咱們這麼多生意,不給個說法,說不過去吧?」

二人才弄明白怎麼回事。原來,這些都是本地的其他賣藝人。

每一片地上的江湖人士,都是拉幫結派、各有地盤的。他們一來,把人家本來的客人都拉跑了,別人賺不到錢了,自然要找他們的晦氣。他們又不是老江湖,哪裡懂得這其中的門道?

謝憐心想:「如果不是沒辦法,你當誰想跟你們搶這生意?」面上溫聲道:「沒有什麼搶不搶生意吧。大家想看什麼自然就會去看什麼,我們也沒有逼著別人來看我們……的射藝啊。」

對方哪肯聽他的,粗聲粗氣地道:「還沒搶?大傢伙這幾天都沒收幾個錢,全讓你們兩個把油水佔光了!」

「轟!」眾人都嚇了一跳,回頭望去,只見風信把拳頭從一旁一面牆壁上拿下來,而那牆壁上出現了一個斗大的拳印,裂紋向四周爬開。

他冷冷地道:「你們是不是想找麻煩?」

這群漢子大概本來的確是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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