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百無禁忌 第七十二章 本玉質哪甘作拋磚 2

引玉乾笑了一下, 道:「你聽到了?」

權一真點點頭, 引玉一臉一言難盡,指節搔了搔鼻樑道:「……也……還……好……吧……」

是個正常人都聽得出這話很勉強, 但權一真似乎只聽進了字面意思, 道:「哦。」

引玉看出他信以為真了, 笑了笑,最終, 道:「其實, 也不用著在意。你沒做錯什麼,真的。這樣也挺好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 眾師兄師弟之所以處處看權一真不順眼, 不是因為他飯量大, 不是因為他起床氣大,也不是因為他合組時總是不顧及他人、只顧自己出風頭。

歸根結底,他們真正受不了的,只有後面一段:他來得最晚, 得到的卻最多。

權一真點頭道:「我也覺得。」

引玉拍了拍他肩膀, 道:「去練功吧!這個是最要緊的。別的不要多想。」

權一真便跳下了窗。看方向, 果然是去練功了。而引玉關了窗,也從書案上拿起經文典籍用功起來。

兩場看下來,謝憐贊道:「三郎,你這位下屬,當真是個很難得的人物了。心性頗佳呀。」但說完又想起,外面引玉剛剛才險些抄著地師鏟一鏟子削了權一真的腦袋, 忙道:「外面沒事吧?」

花城便給他看了外面。引玉冷靜了下來,把地師鏟拔了出來,似乎在思索到底該拿權一真這顆頭怎麼辦。謝憐稍稍放了點心,道:「我猜他們的問題應該是出在飛升之後?」

花城道:「正解。」

說完,謝憐眼前便現出了一座華麗的大殿。

引玉正襟危坐於主殿中央,鑒玉和權一真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後。殿中神來神往,絡繹不絕,都是上天庭的神官,謝憐還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如男相的靈文、不冷不熱的裴宿、笑得毫無瑕疵的郎千秋……都是正裝出席,身後的隨侍小神官手中捧著大紅的禮盒。

很明顯,這裡是仙京,引玉宮。而這一天,是引玉宮的立殿禮,即他在仙京的仙府落成的大吉之日。

謝憐微奇。花城能看到人間的景象倒是不難。人間是他的地盤,只要肯人海撒網,路人、遊魂、飛鳥、走獸的眼睛都可以為他所用。但仙京是天界的地界,這怎麼也能看得到?

花城彷彿猜到了他在想什麼,道:「哥哥,看靠近殿門的角落。」

謝憐依言望去。「角落」這個範圍,實在不小,因為這座神殿不怎麼小,靠近殿門的角落也起碼有幾十個身影進進出出。花城又道:「猜猜哪個是黑水?」

謝憐這才想起賀玄一直潛伏在上天庭,關於仙京的訊息必然都是他賣給花城的。他不禁凝神分辨,須臾,找到一個比較符合的,道:「那個穿黑衣服的?」

花城道:「這個猜測太保守了,不對,再猜。」

謝憐又道:「那個不苟言笑的?」

花城道:「也不對。」

一連猜了好幾個都不對,這時,有人報道:「風師大人到——」

謝憐立即向大殿門口望去。只見師青玄招招搖搖地搖著風師扇,滿面春風地邁了進來,把手裡禮盒往旁邊一拋,拱手道:「恭喜引玉宮立殿,來遲了來遲了,罰酒罰酒,哈哈哈哈!」

座上的引玉則微笑道:「哪裡,不曾來遲,風師大人,請!」

花城終於揭曉了謎底,道:「就是這個。」

謝憐:「?風師大人是黑水?」

這可太玄奇了。花城笑道:「哥哥誤會了,不是這個,是他身後那個。」

謝憐定睛一看,只見師青玄身後的殿門側邊,站著一個專門負責各位來客接禮盒的下級神官,其貌不揚,但熱情洋溢笑容滿面的,師青玄得意洋洋邁進了殿,隨手往後扔給他一顆小珍珠當做打賞,那神官兩眼發光,雙手一把接住,還連聲道謝謝大人謝謝大人,一副狗腿至極的模樣。謝憐忍不住道:「……這是黑水?笑容如此燦爛的黑水?」

花城道:「就是他。假笑罷了。這人在仙京起碼有五十多個分身,每個身份都不同,可以同時監視八十多個上天庭神官和三百多個中天庭神官。否則,只有地師一個身份,遠不夠用。」

「……」謝憐忍不住心中嘆服黑水的演技、埋棋能力和旺盛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精力,道,「那現在那五十多個分身呢?」

花城道:「君吾正在一個一個地拔釘子吧。」

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進來一個刺耳的聲音:「引玉殿下您今天最好是給個交代,你師弟到底是怎麼回事!」

眾神官的笑容登時斂了,不約而同向外望去。似乎有什麼人想闖進來,但被攔下,仍在殿外不依不饒地嚷道:「您師弟權一真在上天庭對比他身份高的神官動手,您還管不管了?」

引玉笑意消失了,壓低聲音問身後兩人:「怎麼回事?一真你又跟人家動手了?」

權一真道:「動了。」

鑒玉怒目圓睜,咬牙道:「又是你這臭小子!」

出了這種事的時候,師青玄總是第一個開口的,他把拂塵插進後領里,道:「怎麼回事?今天是人家的立殿禮,有什麼事不能待會兒再說嘛?」

人家的大好日子,跑這裡來鬧,不是沒有點兒眼力見,就是純找茬。殿外的人道:「啊喲,原來今天是您立殿的大喜之日,這個我們真不知道。但是他打我們沒挑日子,我們找他算賬難道還要挑日子?權一真是你們引玉宮的人,是引玉殿下親自點上來的,不找他找誰呢?」

可以確定了:來找茬的。靈文微微皺眉,道:「何必如此?」

引玉只好站起身來,道:「我知道了。不過,眼下不是好時機,我們稍後再談如何?」

殿外的人嘿道:「只盼你們引玉宮莫要包庇才好啰!」

事情過程都不知如何,一頂「包庇」的大帽子就扣了過來,簡直咄咄逼人。師青玄似乎又要說話,權一真卻忽然從引玉身後跳了下來,道:「你們走不走?」

鬧事者顯然料定了他不敢在這場合反擊,有恃無恐道:「不走你還想再打?這麼多位仙僚可都瞅……」

誰知,權一真這人真不能用常理衡量,二話不說,提起拳頭就飛身出去。殿外一聲慘叫,而殿中眾神官全都驚呆了!

好一陣,靈文才道:「來人,拉住他,要打死了!」

引玉也是呆了一下,趕緊出去了,道:「給我住手!」而那些鬧事者大聲道:「你們引玉宮真是太了不起了!好,好啊!師兄弟合夥欺負人!」

……

晚間,引玉宮偏殿,引玉原地走來走去,鑒玉暴跳如雷,道:「今天好好的立殿禮,全都給這臭小子毀了!」

謝憐完全可以理解為何鑒玉這麼生氣。

立殿禮這個東西,雖然謝憐不大在意,但很多其他神官都在意。它是一位神官正式成為上天庭一份子的認可儀式。今天這事,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是凡間的一個皇帝,登基大典給人攪合了,誰能不暴怒?

引玉嘆了口氣,道:「算了。肯定是別人先惹他的。而且他也不是今天鬧的,只是人家故意挑今天來,有什麼法子?」

鑒玉道:「上天庭這麼多人,怎麼別人不惹其他人,就偏要惹他?」

引玉道:「你知道的,他從來不是挨打不還手的性子。不是別人不惹其他人,是其他人能忍,他不能忍罷了。」

鑒玉道:「這是仙京,又不是人間,忍氣吞聲低調點兒不行嗎?!如果他早不挑事老老實實的,別人今天根本不會有發作機會!這下好了,丟臉丟大了!這麼多神官都看著!傳出去誰管誰先動的手?只會說引玉宮蠻不講理大庭廣眾之下大打出手,誰跟你分辨誰錯多誰錯少?!你以為他有道理?沒有!只要出了事,只要動了手,你就是沒道理!他屁都不懂!只會給咱們添麻煩!」

一通發作,鑒玉才氣沖沖地出了偏殿。而引玉坐在原地,憂心忡忡。

半晌,一回頭,一個黑影蹲在窗欞上。引玉被這熟悉的一幕再次嚇了一跳,道:「你怎麼又蹲這裡?什麼時候來的?這什麼習慣?」

權一真不答,道:「他們先罵我的。」

引玉欲言又止,道:「一真啊,鑒玉說什麼,你別往心裡去。」

權一真自顧自執拗地道:「他們先罵我的。我根本不認識他們,他們說我是下級神官,莫名其妙罵我,笑我,叫我滾,別擋路。我讓他們道歉,他們不肯,我就打了。只有被打的時候,他們才閉嘴,不然我不會打他們的。」

雖然現在還算和諧,但在早期,某些上天庭神官和下天庭地位較高、資歷較老的神官的確會排擠和霸凌資歷最淺的下級神官,那時這種事並不少見。引玉嘆了口氣。

權一真道:「下級神官是不是低人一等?」

引玉道:「不是的。」

不是嗎?

很明顯,連他自己都並不相信這一句,權一真也有所覺察,良久,他坦言道:「我不喜歡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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