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四、奪門 2

聞言, 忘羨二人交換一道目光,藍思追精神一振。

魏無羨道:「願聞其詳。」

思忖片刻, 秦公子緩緩道:「其詳也沒有多詳, 我對此人也不甚了解。我少年時,長在遠省山村祖母家。此人便是我祖母家中的一名家僕,因年齡與我相近,小時候和我一同玩耍長大。」

魏無羨道:「這叫發小, 又怎麼會不甚了解?」

秦公子:「因為漸漸年歲長了, 便疏遠了。」

魏無羨道:「你且想想,你有沒有什麼事得罪過這名家僕?」

秦公子道:「事倒有一樁, 但不知得罪得有多重。」

藍忘機道:「講。」

秦公子道:「這名家僕常年服侍我祖母, 伴她身側,因為手腳利索, 年齡又與孫兒相近, 我祖母頗喜歡他, 常常誇他聰明。他也因此生出了幾分傲氣, 總跟在我們族中的子弟身後, 不懂主僕之別。後來, 我祖母還讓他和我們一起聽學。

「有一日, 先生留了課業, 很是難解, 討論間, 有人得出了一種答案,一干同學正交口稱讚, 那家僕卻忽然說,錯了。」

秦公子道:「那時這家僕才不過去聽了一兩個月,但我們一族子弟卻早已上了兩三年的學,孰錯孰對,自不必論,當下便有人反駁。他卻十分倔強,一個勁兒地說先前那人的解答錯了,要給我們看他的解法,終於鬧得整個課室里的人都煩了,便一起把他轟了出去。」

聽到此處,藍思追忍不住道:「秦公子,便是他煩著你們了,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何必攆人。」

魏無羨道:「秦公子,這件事聽起來像是你們一群族中子弟惹著了他,你在其中有什麼特殊位置嗎?不然他肯定不止只找你一個,應該把這群人全找一輪。」

秦公子道:「當時是我第一個讓他出去的,原也只是說說,誰知大家早都對他不高興了,一發不可收拾。而這人竟是脾氣很大,回去後跟我祖母說不去了,便再沒去了。」

魏無羨道:「我再問兩個問題,秦公子你一定要如實回答我。」

秦公子道:「問。」

「第一個問題。」魏無羨目光極亮,道,「你前面說『有人得出了第一種答案』。這個『有人』,是不是你?」

頓了頓,秦公子道:「這很重要嗎?」

魏無羨道:「那麼,第二個問題——那課業的解法,究竟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秦公子臉色不善,一振衣袖,淡淡地道:「陳年舊事,距今已有數年,恕我不能件件記憶猶新。不過平心而論,誰年少意氣用事的時候沒做過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遇到過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請不要糾結於此。我現在只想儘快徹底解決這件事情。」

魏無羨笑眯眯地道:「好的。我懂,我懂。」

藍忘機道:「此人何時逝世。」

秦公子道:「約有兩年了吧。」

魏無羨道:「兩年?還好,不算陳屍,但也不算新鮮。怎麼死的?自殺嗎?」

「不是。聽說是半夜喝酒亂跑,沒留神腳下,摔死的。」

「不是自殺,那情況還稍微好點兒。秦公子,沒別的了嗎?」

「沒了。」

「那請先回,稍後自當有符篆送到你府上。若是想起別的什麼,還請記得隨時告知我們。」

回到小竹軒後,藍思追關上門,轉身吐出一口氣,道:「這位秦公子……當真是……當真是……」

藍忘機忽然道:「兩年。」

魏無羨道:「對,兩年有點奇怪。」

藍思追道:「奇怪?」

魏無羨從袖中抽了張空白符紙,道:「若是恨得深沉的邪祟報怨,通常在頭七之夜就會去作祟了。久一點的,一年內作祟也算常見。既已變成了凶屍,為何拖了兩年才尋上門來?」

藍思追猜測道:「莫非是兩年里都沒找到秦公子搬家後的住址?」

他想像了一下那屍體每晚一家一戶敲別人大門,窺看裡面是否是秦公子的畫面,背後微有涼意。

魏無羨卻道:「不會。這凶屍與秦公子有舊交,循氣息找到他,不是難事。而且,若是你說的那般,它在尋找秦公子的過程中,多少會找錯幾家,類似的凶屍拍門的異事應該不止一樁,藍湛,你看的卷宗比我多,記得比我全,在這兩年里,你見過類似的記載嗎?」

他進了書房,藍忘機道:「並無相關。」

魏無羨道:「這就是了……藍湛我找不到硃砂了。」他拿了支筆出來,道,「我昨晚還用過的!你們誰看到了硃砂?」

藍忘機也進了書房,找到硃砂,魏無羨筆尖在精緻的小盞內點了兩下,又斟了杯茶坐到桌邊,左手喝茶右手執筆,一邊看都不看在符紙上狂畫一氣,一邊對藍忘機道:「你不記得的話,那就是肯定沒有了。所以,它兩年沒動秦公子,該是有別的原因的。好了,畫完了。」

他把桌上那張硃砂跡猶未乾的符篆揭起交給藍思追,道:「給他送去吧。」

藍思追接了左看右看,完全看不懂,他從未在哪本書上看到過如此癲狂繚亂不拘一格的符紋,忍不住道:「魏前輩,這張……不是你亂畫的吧?」

魏無羨道:「當然是。」

「……」

「我畫符從來不用眼睛看。」

「……」

魏無羨笑道:「放心吧,絕對有用就是了。說起來,思追,你是不是不大喜歡這位秦公子?」

藍思追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他如實道,「他並未做什麼大奸大惡之事,不過,我可能較難與此種性情的人相處。我不大喜歡他提到『家僕』時的語氣……」

至此一頓。魏無羨渾然不覺,道:「常見常見。這世上大多數人本就看不起家僕。有時候哪怕是家僕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你們為什麼這樣看我?」

話到一半,他哭笑不得道:「打住,你們有什麼誤解?這能比嗎,蓮花塢又不是尋常門戶,我小時候打江澄比他打我的次數多多了!」

藍忘機沒說話,默默摟了他一下。魏無羨忍俊不禁,反手一抱,順著他的脊背摸了幾把。藍思追咳了一聲,看魏無羨神態自若,對「家僕」二字果然一點也不敏感的模樣,安心了。

魏無羨又道:「不過,他怕是還要再來的。」

藍思追一怔,道:「今天還不能解決嗎?」

藍忘機道:「他未盡言。」

魏無羨道:「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這種人沒辦法,話就是得一點一點往外摳。且看他過了今晚,明日會不會一次說完吧。」

不出所料,次日,藍思追清早在小竹軒的院子里練劍時,秦公子又來了。

他一來便劈頭蓋臉道:「我不管!」

藍思追忙道:「秦公子留步!我家二位前輩正在睡……正在修鍊!修鍊到緊要關頭,不可驚擾!」

聞言,秦公子沒往院子里硬闖了,但還是把滿腔怨氣一股腦往藍思追身上劈頭蓋面倒去:「我不想聽什麼治標治本!我要這東西再也別來找我!!!」

這第二夜,秦公子照例是睡不著,在大堂里挑燈夜讀。沒過多久,那具凶屍——那名家僕,照例來了。

它仍舊沒法進屋,在門外跳來跳去,不時撞門,木窗和紙糊竟沒給它撞散。沒過多久,動靜就遠了。一連幾日未曾好好合眼的秦公子,終是堅持不住了。一不留神,睏倦上涌,頭一歪就坐著沉沉睡著了。

迷迷糊糊不知多久,忽然聽到門清脆脆地被敲了三響。他渾身一綳,脊樑一挺,倏地驚醒。

門外一個女人道:「夫君。」

秦公子睡得昏天暗地爹都不認識,一聽秦夫人的聲音,起身欲開門。可沒幾步,倏地想起,秦夫人這幾日一直哭哭鬧鬧跟他吵這日子沒法過了,昨日才收拾東西回娘家去了。她既是因害怕才回家,又哪有膽子半夜三更獨自一人回來?

一個女子窈窕的身子映在紙窗上,確實像是他夫人的身形。但秦公子不敢大意,悄悄將劍抽出,問道:「夫人,你怎麼回來了?你不生氣了?」

門外女子語氣平板地道:「我回來了,我不生氣,你開門吧。」

秦公子不敢貿然開門,劍對準門外,道:「夫人,你還是回岳丈那裡比較安全,萬一它還沒走,就在這房子附近徘徊,那該怎麼辦?」

門外一陣靜默。

秦公子握劍的手沁出冷汗。

冷不丁,那女人拔高嗓子尖叫:「你還不開門!有鬼來了!快放我進去!」

門外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秦夫人扒在紙窗上尖叫。秦公子陣陣頭皮發麻,手裡抓著魏無羨送過來的那道符,忽的一股血氣上涌,提劍殺出了門外——

秦公子道:「然後一堆東西迎面砸來,把我砸暈了。」

魏無羨道:「什麼東西把你砸暈了?」

秦公子一指桌上。魏無羨一看,樂不可支道:「為什麼是水果?」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