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吃完飯從南雅家出來,周洛心底坦蕩,帶著英雄凱旋的姿態。

他救了南雅。

吃飯時,徐毅臉色不太好,周洛卻和顏悅色拉著他侃天,問他的工作講籃球足球還扯上國家經濟世界局勢,一頓飯居然也有聲有響地過去了。

周洛出門時,徐毅還主動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心情不錯,應該不會打架了。

少年滿心的成就感,他靠在院牆外等了很久,摸著下巴回味著那碗格外美味的三鮮丸子湯。

等了一會兒,南雅家裡依舊平靜,沒人吵架也沒人打架。漸漸傳來宛灣咿咿呀呀唱歌的聲音,伴著收音機里的「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一切都很和平。

周洛放心了,拔腳走下陡峭的青石巷,覺得晚風吹來的田裡的稻米清香都格外醉人,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卻又有股說不清的失落。

轉念一想,或許他們感情很好,他這是多此一舉,愚蠢而無聊。

肩膀慢慢垮下去,少年垂頭走在巷子里,搖了搖頭。

……

一連好幾天,周洛心情低落,學習是學習,但閑下來時人難免沉悶。

以前遇上什麼不痛快還能和陳鈞講講,再打場籃球就過了,但這次,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非要說有哪裡變了,就是當周圍有人提到某個名字時,他會留心了。

「這回是害苦了我。」十香姐來小賣部買東西,一肚子苦水朝街坊們倒,「倒了血霉,胡立帆恁好的人克了我也不舒服,可胡秀也不能賴上我呀。池邊攔了木板,他自己撞進去非往那裡頭走,難不成我大晚上在後頭推他呀。」

「有沒有人推不曉得,但我爸他們發現了一些古怪。」陳玲說道。

店裡的婦人都瞧過來。

陳玲雖然在這群人里算年紀輕的,但家庭好,爸爸是警察,媽媽是人民教師,老公是鎮醫院的外科副主任,自己是衛生院的護士科科長,在當時那都是體面又受人尊敬的職業。她在人前自然一副很有威信的派頭,即使有目中無人炫耀欺壓之嫌,但也沒人敢說她。

陳玲壓低聲音:「胡立帆死的時候,手裡抓著一塊長方形的花布,新的。你說他大晚上的,抓塊花布去幹什麼?」

有人哆嗦一下:「肯定是中邪了。」

女人們神神叨叨地議論著。周洛蹲在門口吃冰棍,也覺得蹊蹺,但他對胡立帆的死沒有半點興趣。

「我看是胡秀命硬。」十香姐小聲抱怨,「先後兩個老公死掉,現在兒子也死了。南雅是出嫁了,不然沒準被她剋死。哼,還賴我家的池子。」

「你以為南雅簡單?」陳玲翻了個白眼,「南雅那種樣貌是書上說的紅顏禍水。」

「那她們倆誰克誰?」

「等著看唄,反正胡秀嬸子心臟病惡化,得長期住院了。」

周洛皺了眉,胡秀嬸子病情惡化是因為兒子驟死,關南雅屁事啊。他從未像現在這麼反感這群女人,沒事閑著的時候說南雅不檢點,好不容易有點事兒給她們議論了,八竿子打不著也要扯上南雅。

什麼亂七八糟的。

周洛聽不下去了,不高興地扔了冰棍簽兒,起身離開。他心裡不爽,突然想買東西,說來他很少買東西,因為自家就開小賣部,規模不小,相當於後些年的超市,什麼都在家裡拿,平常沒用錢的地方,而鎮上也沒什麼娛樂消遣,想來想去想到鎮郊有家音像店。

周洛跑去買磁帶時發現正清倉處理。店裡只剩一個貨架,等待處理的磁帶堆在上邊,長久沒人買,包裝都舊了。

周洛撿起幾盤磁帶看了看,沾了一手的灰。

這家店果然該倒閉,磁帶少歌手也少,除了四大天王還是四大天王,他正腹誹時,聽見高跟鞋的聲響。

隔著貨架他看見淡青色的旗袍下擺,上邊綉著竹子花紋。

剛才還對周洛愛答不理的老闆熱情招呼:「南小姐又來啦。今天清倉,一塊錢一盤,買的多還可以講價的。」

「謝謝,我先看看。」南雅聲音平溫。

周洛站在貨架後,不太自在地搓了搓脖子。

他正不知所謂地把貨架上一盤磁帶撥出來又推進去時,聞到了極淡的女人香,回過神,南雅已站到他跟前,嘴角含著極淡的笑,輕聲問:「我能看看那盤磁帶嗎?」

「哦,看吧。」周洛退後一步,看了南雅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明凈。周洛心知肚明,很是受用。那晚他賴在她家吃飯,她心裡明了。

這心照不宣的默契,周洛唇角彎了一下。

南雅把磁帶拿出來,是beyond,她收進手裡。

周洛意外極了:「你喜歡beyond?」

南雅回頭,細眉微抬著:「啊。」

周洛聳聳眉梢,一副哇塞的表情。

南雅:「怎麼?」

周洛語調都變了:「你那個年代的人居然喜歡beyond?」

南雅:「……」

周洛看她啞口無言,心裡正得意著,

她忽莞爾,輕說:「beyond是我那個年代的,不是你這個年代的。」

周洛:「怎麼不是我這個年代?我這個年紀都聽。但很少有當了媽的人聽。」

南雅:「居然有這種歧視?」

「不,」周洛話鋒一轉,「這說明你還年輕。」

南雅不禁笑了下,說:「你先看到的,這盤磁帶給你。」

磁帶已遞到他手裡,周洛如大人一樣,客氣又大方道:「讓給你,你是女生。」

南雅卻沒接,一錘定音:「你是小孩。」

周洛只覺迎頭被打了一悶棍,要說點什麼證明自己不是小孩,可南雅已經轉身走了。

後來結賬時,老闆看他只買一盤磁帶,嫌棄得白眼都要飛到天上去。

周洛灰心喪氣地往家走,走到半路忽想起陳鈞,又覺得幸好自己個兒高,還能男人氣概地幫南雅推開排風窗子。要像陳鈞那樣矮,就得搬小板凳搭著,只怕在南雅面前真是小屁孩。

雖然對不起陳鈞,但這麼一想後,周洛又實實在在地開心了一點兒。

他抄近路從田裡走,繞過一塊青翠的玉米地,意外看見徐毅在前頭走。徐毅是做生意的,平日里忙,動不動就往市裡跑,這個時候出現在地里實在奇怪,周洛正想著要不要追上去打個招呼,玉米地窸窸窣窣,一個女人走出來。

周洛想也不想,趕緊閃去一邊躲著。

好幾秒了,探出頭,那女人拉著滿是褶皺的裙子,又理了理沾滿碎葉的頭髮,小碎步走在田埂上。

光是背影周洛就認出來了,陳玲連衛生院的制服裙子都沒換下來。

少年瞪大眼睛,一字一句做了個口型:「卧!槽!」

周洛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嘴裡,蹲在田埂上望天,突然嘴角一勾,就笑了起來。

沒跟女人滾野地,他心裡卻爽翻了。

晚上吃飯時,周洛隨口問了句:「徐毅好像不是第一次打南雅了吧?他們之前怎麼在一起的?」

林桂香:「你這孩子,人家夫妻間吵架動手很正常,什麼叫徐毅打她?」

周洛不滿,皺了皺眉。

林桂香:「徐毅人品很好的呀,有錢有事業,長得又帥,當初追南雅的人里,很多不務正業的,幾個讀書人呢又沒他條件好,他是佼佼者,和南雅談了半年戀愛就結婚了。要我說,南雅這女人呀,不適合做老婆,漂亮是漂亮,太漂亮了,不會安分。徐毅那個條件,什麼賢惠媳婦找不到,南雅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名聲就差得不行,還有人說她跟她哥——」

周父拿筷子敲敲碗:「不說別人家的閑事。」

林桂香嘀咕一句:「那你說他們結婚前那陣子,徐毅跟胡立帆打架是什麼回事?」

周父:「年輕人打個架都被你們添油加醋的。嘴碎!」

周洛還想聽八卦,無奈周父制止,林桂香也不講了,轉而說起小賣部隔壁的五金店要搬走,她這些天正琢磨著盤下店面來,一半用來擴張小賣部,一半留出來再開個什麼店。

周洛起了心眼,立刻提一嘴:「周太太,音像店!」

林桂香也覺得可行,麻利著就著手辦了起來。

一星期後,音像店風光開張。左鄰右舍都來湊熱鬧,尤其初高中的學生。林桂香天生會做生意,專門調查了學生喜歡的歌手愛聽的歌,內地台灣日韓歐美的歌手團體,還賣起了收音機,單放機,進口的國產的各個檔次,總能找到心儀的。

音像店門口的大音響全天播放《失戀陣線聯盟》《花心》《愛如潮水》之類的歌,還有濱崎步SES貓王西城男孩,清水河岸整條街的商鋪都聽得到。

在那個沒有KTV電影院遊樂場的年代,林桂香的音像店幾乎成了小鎮的精神食糧。學生們一放學就跑來看有沒有新歌手新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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