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洛一口氣沖回家,跑上二樓,摔上門,獃子一樣站在悶熱的房間里。

他的心跳瘋了,血液狂涌,直衝頭頂,籃球褲高高的帳篷顫抖著。

周洛又急又羞,衝去後院,拎了冰涼的井水上來,從頭澆到底,澆了幾桶,滾燙皮膚下那股火卻較了勁兒似的越燒越旺。

周洛惱火地砸了水桶,憋著一肚子氣沖回房間,抽了一堆衛生紙。

……

少年在涼席上哆嗦打顫,思緒拋入雲端。

……

周洛頹廢地倒在席子上,望著昏黃的天花板,茫然失措。

周洛說不清的煩躁,爬起來把衣服脫下來準備洗,意外翻出一塊錢。想了半秒,又重新穿上衣服迅速下了樓。

……

清水鎮依山而建,地勢像個大碗,清水河岸的商鋪主街在碗底,居民住宅則是碗壁,和錯落的田地魚塘一起,分布在四下蛛網般散開的巷子里。

周洛沿著七拐八繞的山路和田埂,再次跑到南雅家時,門上掛著鎖。

周洛透過窗戶往裡頭看一眼,桌椅板凳擺得整齊,鬼影都沒有,好似之前他看到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周洛圍著屋子轉了一圈,確定裡邊沒人了,才悻悻地離開。

……

高三開學頭一天,周洛心還沒收回來。

過去幾天,他夜裡總夢見南雅,早晨醒來內褲就是濕的,冰涼,粘稠,帶著深深的羞恥感。

周洛翻開生物書,好巧不巧正是女性生殖器官那一頁,他愣一愣,「啪」一聲闔上課本,無奈地嘆了口氣。

隔著一條過道的女同學張青李扭過頭來,調侃:「周洛,剛開學就嘆氣,不像你呀。」

周洛說:「做了套題,太難了。」

張青李:「連你都說難,整個學校都沒人會了吧。」

周洛覺得這對話實在沒意思,不痛不癢地笑笑,也不接下文。

張青李又問陳鈞:「誒,你爸那晚是不接警了,徐毅跟南雅打架那事兒。」周洛一愣,難怪他返回時沒人,原來去了派出所。

陳鈞:「我爸當年學警察就是為了給清水鎮解決夫妻矛盾的。」

張青李噗嗤笑了下:「後來怎麼弄的?」

「能怎麼弄,當然勸和了。」說到這兒,陳鈞杵一下周洛,說,「還是你說的對,那種女人娶不得。」

周洛呵一聲:「關我屁事。」

陳鈞:「打個架還鬧到派出所,要把自己男人抓起來坐牢,要離婚,狠不狠?」

張青李不服:「女人跟男人打架打得贏?男人打女人就是不對。」

周洛頗意外,看她一眼:「看不出你思想超前。」

張青李得意地笑:「你今天才認識呀。」

陳鈞見他倆站一條戰線,不滿:「照你說,鬧點兒家庭矛盾就得拆散?再說,女的給男的戴綠帽子,不該打?是男人都會打。徐毅哥也是被逼急了,他人品好,鎮上人都知道。」

張青李癟嘴:「徐毅哥徐毅哥,你姐以前暗戀過他,連你也跟他親。」

陳鈞皺眉:「我姐都結婚了你說的什麼話。——不是我說,那個南雅,她真不是什麼好女人。你知道她昨晚在派出所說了什麼?她告徐毅哥強姦,要他坐牢。你說這不是荒謬?」

周洛干轉筆不吭聲。

心跳加快,泌汗涔涔,那天他全看見了。

蟬聲燥熱的夏午,少年躲在窗外的鳳凰花樹蔭里,瘋狂窺探著生平見到的第一具女性軀體,以及隨後發生的最原始卻又最邪惡的男女之事。他多少次將自己幻想成南雅身上的那個男人,那股邪火把少年的理智和羞恥心燒得灰燼都不剩。

張青李紅著臉,小聲問:「那你爸怎麼處理的?」

「徐毅哥說他們只是吵架,可吵完就和好了,然後……」陳鈞曖昧地笑笑,「我姐說,夫妻間吵完架後最喜歡……反正不是強姦。」

「誰問你這些?」張青李霎時臉紅得滴血,轉過身去。

周洛看了一會兒書,一行字沒看進去,不太明顯地說:「你爸那協調能力,鎮上該給他頒發『挽回家庭成就獎』。」

陳鈞來了精神:「那是!我爸協調了鎮上多少矛盾。不過,昨天不是我爸的功勞。」

周洛從書里抬眼看他。

陳鈞:「你別看南雅平時溫溫柔柔的,發起犟來誰都說不動。一幫人好說歹勸,她也不回一句話。只要我爸把徐毅哥關起來。」

周洛:「後來呢?」

陳鈞:「打個架就關人,鎮上人全關起來得了。徐毅哥當著那麼多人面給她跪下,求她,她看也不看一眼。後來徐毅哥說幼兒園放學了,要去接宛灣。南雅一個人待了一會兒就走了。女人么,都會朝孩子看。」

周洛想了想南雅在派出所裡面對眾人時的表情,無果。

陳鈞:「再說現在也沒人管她的事兒,胡秀嬸子和十香姐家到現在還在鬧,我爸他們天天去協調。胡嬸都心臟病發住院了。」

周洛:「為胡立帆的死?」

陳鈞:「嗯,在醫院裡一醒來就哭。——哎,你說,胡立帆他好好的,幹嘛大晚上往山坳坳里跑?」

周洛笑笑:「這還不是最邪門的。」

陳鈞:「怎麼說?」

周洛把那天和林桂香說的話又說了一遍:「那麼臭,他聞不到么?」

陳鈞愣了愣:「對哦。」

還要說什麼,上課鈴響了。周洛翻開生物課本,莫名有些心虛,便把那頁折起來,又拿透明膠封上,這才算了事。

高三課業繁重,周洛忙於複習,一段時間沒再碰見南雅。

下旬的一天,周洛放學繞去小賣部拿冰棍吃,見門口站著個小女娃,捏著五角錢,眼巴巴望著糖果。

小女娃三歲左右,扎著小辮兒,一身粉色小旗袍,異常乾淨漂亮。

周洛愣了愣:「宛灣?」

小女娃扭頭,黑眼珠跟葡萄一樣,睫毛眨巴幾下,怯怯地問:「哥哥你認識我呀?」

周洛蹲下,笑道:「你和你媽媽長得很像。」

宛灣又糯糯道:「哥哥你認識我媽媽呀?」

周洛聽這話哪兒不對,也沒深究,看店裡一群女人在嗑瓜子講閑話,並沒有南雅,問:「你自己來的?」

宛灣點點頭,偷偷垂下眼睛。

「背著媽媽偷跑出來?」

宛灣把食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周洛樂了,問:「想吃什麼?」

「棒棒糖!」

「要什麼味道?阿姨給你拿。」林桂香走出來了。

周洛站起身,皺眉,終於發現這輩分不對。宛灣叫他哥哥,叫林桂香阿姨,那他豈不是要叫南雅阿姨?

屁!

他雖然不知道南雅的確切年紀,可她看起來非常年輕,按宛灣的年紀算,撐死了也不會超過二十三。

「兩個水蜜桃。」宛灣清脆道,遞去五角錢。

林桂香遞給宛灣兩根棒糖,宛灣接過便急哄哄地撕糖紙。周洛見她費力,拿過來幫她,小傢伙抬起頭,黑眼睛滴溜溜盯著他的手。

周洛有些好笑,卻聽陳鈞他姐姐陳玲在旁邊感慨:「小丫頭長得真俏。——造孽喲,沖這麼漂亮的娃,也該消停點。」

周洛臉色微變,低聲:「你在小孩面前說的什麼話?!」

旁邊立刻有人幫腔:「指頭大點小布丁聽得懂什麼?她說的哪點不對?」

陳玲道:「就是。打架就算了,夫妻被窩裡那檔子事往派出所里鬧,她也不嫌害臊。有本事勾引人就得有本事忍著挨打。」

這群人個個都有挨一句回一百句的本領,周洛沒心思引燃戰火。

林桂香看不下去:「都少說一句。小孩子面前積點兒德!」

好在宛灣注意力全在糖果上,並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周洛把棒棒糖遞給一臉期待的宛灣,問:「知道回家的路么?」

宛灣含著棒糖,臉頰鼓起來一坨,乖乖地點頭。

周洛還是說:「我送你回去。」

「謝謝哥哥~」宛灣晃著小短腿,噠噠噠跟他走了。

……

南雅在家做飯,看到周洛領著宛灣出現在面前,有些意外。很快了解事情經過,對周洛道了謝,看向宛灣,眼神些微嚴厲。

宛灣立馬撲上去抱住她的腿,如小考拉抱樹枝,嫩嫩地叫:「媽媽——」

南雅輕聲:「撒嬌是沒有用的。」

宛灣扭啊扭:「有用的有用的,我最愛媽媽。」

南雅輕輕瞪她一眼,再次給周洛道謝,又溫溫地對他笑了一下。

周洛呼著氣,揉揉頭,準備走,卻又沒動。

那幾秒沉默而隱約的生疏里,南雅微微垂眼,上下掃了周洛一遭,目光最終又落回周洛眼睛裡。

周洛心一抽,機械地掏出一塊錢給她,說上次少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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