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若春,和景明 第十一章

楊姝抽完煙了, 回到易坤辦公室門口,沒想正巧撞上這一幕。她聽見辦公室裡頭的爭吵,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景明已奪門而出。他臉色差到極點,連唇色都變白了。

她一愣,看一眼辦公室內的杜若和易坤,亦是冷著臉轉身跟景明走了。

一路低氣壓地下到停車場, 景明上車後又是停了近十分鐘, 沒叫司機開車。

陳賢上去問楊姝:「怎麼回事兒啊?表情那麼嚇人?」

楊姝呼著一口煙, 自言自語:「嫉妒得要瘋了。」

陳賢沒明白:「啊?」

她解釋:「跟那位副總吵架了。」

「吵架?為什麼吵?為了收購?」

「嗯。」

陳賢費解了:「收購是互利的好事兒啊。幫元乾提高競爭力出價能力, 擴大市場免遭排擠。她也可以專心搞研發,不用累死累活管雜事搞公關。老闆還不是為了她好。這有什麼可吵的?」

「誰知道你家小少爺怎麼講的?」楊姝道,「他那張嘴本來就沒什麼好話, 又碰上易坤這死對頭。新仇舊怨,可不來勁兒了往死里懟?哪曉得讓那位副總碰上。哎……小孩子談戀愛, 費勁。」

「那這收購案……?」

「沒事兒, 易坤比他成熟。也還有理智。」楊姝挺淡定。

陳賢卻心疼:「可我看老闆真氣得不輕啊。」

「氣一氣也好。早該有人踹他一兩腳了。刺激刺激, 萬一就好了呢?」楊姝見前頭賓士車啟動了, 掐滅煙頭,道, 「車開了, 走吧。」

……

景明陰鬱且焦躁的心情一路都沒有消減, 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心裡似乎升起了一種難言的恐慌。

彷彿有什麼僅存的很重要的東西, 再也抓不住了。

那晚她在天橋上說的「我愛你」尚在耳邊,如今卻和別人成了「我們」。

呵。

窒息感像一雙鐵手死死掐著他的喉嚨。

他窒悶至極,出了電梯走去辦公室。迎面而來的公司員工們全不敢打招呼,紛紛讓路躲避。

他冷著臉一路走到辦公室門口,看見了何望。

腳步剎停,臉色也驟然收了半分。

何望從椅子上站起來,叫了他一聲:「景明。」

景明原地站了幾秒,沒說話,過去開門走進辦公室。

何望跟著他進去,關上門。

一張辦公桌,兩人對坐兩端。

九月底,稀薄的陽光從落地窗外灑進來,將桌子切割成明暗兩邊。

何望在陽光中,景明在陰暗裡。

曾經並肩作戰,從少年時便相知相識開始逐夢的同伴;脾氣秉性連天賦能力都最為相似的知己,時光在他們中間划了六年。

到了此刻,萬般皆難言。

何望先開了口:「杜若帶你去看比賽的事,是我們幾個一起想出來的主意。」

景明不動,盯著桌子上陽光灑下的那道明暗分割線。

「你的那些話,杜若跟我講了,包括Prime No.2失事的原因。」何望舔了舔嘴唇,有些艱難道,「景明,不是你一個人發現了。後來,我發現了,其他人也都發現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們這群人在各自求學的過程中,誰也沒聯繫過誰,都刻意避開了。」

景明一怔,抬眸看向他。

何望亦看著他:「可以後呢,景明,Prime不能就這麼散了。這些年大家心裡一直記著這事兒,人走得再遠,心也在這裡,從沒散過。

「你心裡怎麼想的,我很清楚。說實話,如果我是隊長,我可能也……但景明,我始終認為你的決策沒有錯。如果回到當初,我還是會支持你。那時你的想法『一步一步提高』,根本就是對的。只是那個時候我們誰都想不到,多走一步,就已經是極限了。我們哪裡會想到那就是我們的極限呢?」他眼眶紅了,悲愴,不甘,皆有,「李維也想不到,所以他不信。」

景明眉心狠狠揪扯一下,目光有一刻的渙散,彷彿又看到了當年No.2帶著李維沖向盡頭的那一幕。

「我承認你作為隊長,沒在那個時候負責清醒,失敗的責任該你來擔。但之後所有的攻擊謾罵都沖你而去,你擔了所有罪名,保了我們所有人的前程。已經夠了。

「你說不再相信機器,不是,你不再相信的是人性的弱點。可無人駕駛這條路始終會有人走!你不走,別人也會上。你要把這條路交給別人嗎?」

何望緊盯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

「他們也是人,你是要把那些弱點交到別人手裡,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

景明胸膛微微起伏,不經意咬緊了牙關。

何望的話幾乎每一句都踩准了他的痛點與不甘。

他默了很久,終於開口:「我過段時間去找你。」

何望一怔,下一秒,眼裡幾乎是光芒一閃。

他那種性格的人,居然極其克制地點了點頭:「好。」

他飛出抽出一支筆,撕了張便簽,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上:「我知道讓你一時半會兒想清楚,有些勉強。你慢慢來,不急。」

該說的都說完,何望點到即止,沒再給他壓力:「我等你。」說完起身,卻突然朝他伸出手。

景明一愣。

何望忽而笑笑,輕聲道:「我們也六年沒握手了。」

景明有些緩慢地把手伸過去。

隔著桌子,摯友的手掌握在一起,炙熱,有力,直抵心臟。

何望與他握完手,便離開了。

景明獨自留在偌大的辦公室里。

九月的陽光緩緩移動,從桌子對面移過來,鋪灑到他這邊。

淡金色的光暈籠罩在他臉上。

胸腔里有數種強烈涌動的情緒,不安,激越,滌盪,混雜成一團,四處撞擊著,彷彿在尋找出口,尋求救贖。

他深呼吸,尚且無法靠自身釐清與紓解,猛一低下頭去,拿手掌摁住了額頭。

……

易坤辦公室里,

杜若坐在辦公桌這邊,同樣拿手撐著額頭。

易坤放了杯水在她跟前,走去對面坐下。

她抬頭看一眼水杯,臉色已稍微平息,說:「我剛才衝動了,不好意思。」

易坤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用說不好意思,我倒高興剛才你維護我。不過我也必須說清楚,收購這件事,你對他有些誤會。可能你剛好聽到了我和他不太友好的對話。沒辦法,我跟他從最開始認識就這樣。態度是不好,但和收購這件事本身沒關係。」

杜若苦澀無言。

她並不是維護易坤,只是她壓抑太久要爆發,而剛好借著這一絲誤會她又想推景明一把。

她看向他:「你之前不是說想做自己的公司嗎?」

「但我也說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得看其他股東的想法。」易坤說,「說到底,我是個商人。」

杜若默然,又問:「你怎麼會和他爭執起來?」

「談判自然會為各自的利益起分歧。我跟他從來就沒法禮貌對話。」

「那收購的事……」

「等下周幾個出差的副總和主管回來了開會商量。這事兒很複雜,或許大家不同意,或許同意了可條款談不攏,都有可能。現在說什麼都為時過早,好好工作,靜觀其變。」

「嗯。」

從易坤辦公室出來,杜若覺得自己也該調整下狀態了。因為這些事一直分心,實在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可一想起剛才跟景明的吵架,又覺心虛,故意刺激他,不知會不會適得其反。

而她也是到了懸崖邊,無路可走了。要是這招還不行,她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她頭腦混沌,內心苦楚地走進辦公室。

不想何歡歡打電話過來,驚喜尖叫:「求婚啦!小草,曾可凡對我求婚啦!」

杜若還沒來得及收拾情緒,頭痛欲裂,怔怔道:「啊,恭喜啊。」

何歡歡噼里啪啦講了一堆求婚細節,激動道:「我之前不是說要裝驚喜嗎?根本不用,他真正開口的時候,我都感動死了!都哭了!」

杜若坐在辦公桌前,撐住額頭,強笑:「那就好啊,恭喜。」

何歡歡察覺到什麼:「你在忙嗎?哎呀不好意思啊。」

「啊沒啊。」杜若醒悟過來,又抱歉沒有全心分享她的喜悅,忙起身走到落地窗邊,深吸一口氣了,彌補地笑道,「你再多給我講講啊。」

「真沒開會?」歡歡狐疑。

「沒有。現在有時間呢。」

「那好吧,我跟你說哦……」那頭,歡歡又開心地講述起來。

杜若望著窗外的秋天,微笑聽著。

直到最後,歡歡說約好了夏楠和邱雨辰,晚上四人一起聚一聚。

杜若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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