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哧哧, 哧哧哧。
瓦力沿著床角走來走去、某一刻停下抬頭看看,一尾小小魚在玻璃球里慢慢游, 杜若埋頭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手機響, 杜若立刻接起:「喂?」
萬子昂:「我在你家路口的咖啡廳等你。」
「好啊,馬上。」
杜若溜下床:「歡歡我出去見下萬子昂。」
「誒!」
她跑出小區和巷子, 到路口的咖啡廳,萬子昂在裡頭等候。
「怕你晚上睡不著。點了杯熱可可。」
「哦, 謝謝。」杜若坐下便問,「何望他怎麼樣?」
「一個人生氣地跑去打遊戲了,也不理我。」萬子昂有些哭笑不得, 「他跟景明一樣,小孩兒脾氣。不高興哇哇啦啦發一頓火,過了就好了。」
「可……」她低頭看杯中的熱可可。
萬子昂看著她,微微一笑:「他說的是氣話,你別往心裡去。不是針對你,不是針對景明, 也不是我。憋了那麼多, 總得發泄一下。剛好逮著機會了。」
杜若抬頭,點了點:「我知道。」
「你放心,散不了的。」他收了笑,嚴肅了些, 「真正的兄弟不是吵一架打一場就能翻臉的, 真正的團隊也不是起一次分歧鬧一場矛盾就會解散的。景明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心裡都清楚,都相信。包括何望。」
「嗯。」
「可是……」萬子昂望一眼窗外的夜色,長嘆一口氣,「景明才是大問題。我沒想到他變成……會把自己封閉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們都或多或少走出了一步,才能繼續向前。可他沒有。」
「我也沒想到。」杜若說,「他回國後,我第一次見到他,還以為那個景明又回來了。後來才再見發現是錯覺。六年過去了,可他好像還停留在當年。」
還停留在當年那個內心一片廢墟的少年。
萬子昂低下頭,雙手撐住額頭:「他是隊長。當初,他替我們十一個人承擔了所有的罪責。我有時甚至覺得,如果他不肯回來,就放過吧。可是,」他聲音低下去:「如果他不肯回來,Prime永遠無法重新開始。那我們該怎麼辦,杜若?」
而杜若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窗外,夜色漸深;手中的可可杯漸漸轉涼。
兩人都長久地沉默。
沒有結果。
萬子昂堅持送杜若回家,說巷子太黑。兩人沿著漆黑的小巷走進小區,他一直把她送到樓道里才離開,讓她到家了發簡訊。
杜若上樓回屋,給萬子昂報平安後,坐在地毯上發獃。
瓦力跐溜跑過來,看見她牛仔褲腳上的臟泥巴,歡喜地笑彎了眼,開心地給她清理:「嗚~~~」
她摸摸他的頭,心中惆悵難言。
突然手機響,是明伊的來電。
她意外地接起,原是明伊說很久沒見她了,讓她有空去家裡坐坐。杜若應允。
次日,杜若登門拜訪。偌大的家中只有明伊,景遠山不在家。
「叔叔加班嗎?」
「他有個朋友生病,去醫院看望。」明伊說,「人一上年紀,什麼毛病都慢慢來了。我也覺得這幾年身體素質下滑了。」
「阿姨明明和以前一樣年輕。」
「又逗我開心。」
「真的。」杜若說。
「你們都長這麼大了,我怎麼還會和以前一樣年輕呢。」明伊笑道。
陳嫂端了茶點上來。
明伊說:「今年挺忙的吧,創業初期是很不容易,要吃苦的。但也要注意身體,我看著你還是那麼瘦。」
「都還好啦,能承受的。不趁現在多做點兒事,怕以後後悔。」杜若說。
兩人喝著茶,閑聊一會兒家常後,明伊忽輕聲問:「你見過景明了吧?」
杜若怔了一下:「啊。見過幾次。我們公司跟春和科技有合作。」
明伊放下茶杯:「他早就回來了,阿姨沒告訴你。他自己不提,我怕插手你們的事,他會跟我生氣。」
「我懂的。」
「但今天找你來,也是為他的事。聽說……何望萬子昂他們也見過景明,但結果弄得很不愉快?」
杜若搓著手中的杯子,把那天的事講了一遍。
明伊臉色漸漸變差,低下頭拿手撐住額頭。
杜若見狀,趕緊道:「阿姨,何望他們都懂的,不是真的散夥,你別擔心。」
明伊低語:「他回國的時候,我以為他病好了。」
杜若沒聽清:「什麼?」
「沒事。」明伊搖搖頭,看向她,「小若,阿姨知道現在的他讓你們都很傷心,但他其實不是那樣的孩子。他只是困在原地走不出來。就像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渴望有人拉他一把,又覺得除了跳下去已經無路可走。可我還是希望你能幫他一把,好不好?他真的……」
明伊微微哽咽,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說,「小若,你跟我來一下。」
杜若跟著她去了三樓,明伊拿鑰匙開了景明的書房。
「我就不進去了。」明伊輕聲說,「你去看看吧。」她轉身下樓。
杜若莫名心跳加快,輕輕一推門縫,書房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似能將她一瞬帶回六年前。
她走進去,抬頭,霎時間心臟皺縮,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攫住。
滿牆滿壁全是圖紙,層層疊疊,覆蓋了三面牆壁。
紙上圖畫、文字、中文英文、藍的紅的黑的筆跡,線條,滿滿當當。
發動機,剎車,軸承,陀螺儀,加速感測器,AI電腦,程序設計,電路圖……從整體到細節,從藍圖到系統分解,從大部頭到小零件,無人駕駛汽車相關的一切全在此處。
她站在書房中,仰望著,腳底升起一陣涼意。
而他那沿著一整面牆的白色長書桌上堆滿了十幾大摞厚厚的圖紙堆,標註的日期從六年前至上個月,六年的心血全凝聚在這裡頭。
每張紙右下角都署了名:Prime。
他從來就沒放下過。
曾經的痛與恨,夢與願,不曾有一刻忘記,只是當初的那個少年,只肯把一切關在自己的世界裡孤獨地去做那個夢了。
他被困在六年前,走不出。他在當年的廢墟上重建了一座城,只是那座城,不讓人知,不與人提。
杜若想拿起那些稿紙來看,可伸出手卻不敢觸碰,怕驚醒什麼。
面頰上一陣發癢,抬手一摸,竟不知何時,臉龐濕潤了。
……
周日那天,杜若起了個大早。
她洗頭洗澡梳妝完畢,對著鏡子看自己。今天沒化妝,看著更年輕了,頭髮梳了馬尾,一件白T恤配牛仔褲,乾淨清爽。
出門打車,按明伊給的地址找到景明現住的小區。
四環邊上,離她家不遠。
小區內全是獨棟別墅。
初秋的清晨,陽光乾淨而清爽,樹叢茂密,繁花盛開。
她順利找到景明的住處,繞過花壇走去門口,摁響門鈴。
叮咚,叮咚。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準備再摁一次,裡頭傳來他下樓的聲音。腳步聲靠近,很快,大門被拉開。她心一提。
景明一身寬鬆居家的白T恤和棉麻褲子,表情怔愣,一秒後,微疑地上下掃她一眼了,看著她眼睛。
杜若解釋:「我找阿姨問了你的地址。」
「有事?」他問,手扶著門,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
「好久不見。我,想約你出去走走。」杜若說著,緊張地踮了踮腳。
他看她半刻,一言不發,轉身進屋了。
門沒關。
她立刻溜進去,故意問:「要換鞋嗎?」
他回頭看她,眉心微皺:「換。」
「哦。」
他走去廚房那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杜若掃視室內,裝修色調冷感得很。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很冷清。
她問:「你吃早餐沒?」
他喝著水,沒搭理。
她伸著脖子說:「我沒吃早餐,你家有沒有吃的?」
他放下玻璃杯:「冰箱里。」人直接上樓去了。
雙開門的冰箱,上頭貼了張紙條,寫著「9月14日採購」。不是景明的字跡,杜若猜測是那位特助定時負責他的生活供給。
她拉開冷藏那扇門,牛奶糕點火腿熟食蔬菜水果,從上至下,塞得滿滿當當,整整齊齊。沒怎麼動過。
今天已經18號了。
杜若把吐司片放進烤麵包機,鍋洗乾淨,倒一點橄欖油,磕個雞蛋進去,荷包蛋煎好了,煎火腿片,再切幾片黃瓜。
烤好的吐司片里夾上雞蛋火腿黃瓜,淋上沙拉醬,再夾上一層乳酪片,四方形的麵包片沿對角線一切,三明治做好了。
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