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叩響辦公室的門時, 袁副主任正賠笑著打電話:「吳科長,這個事情一定會有交代!針對這次事故的發布會明天上午照常進行,麻煩了麻煩了。」
他放下電話看向門口,皺眉:「有事情?」
杜若走去他桌前, 自我介紹:「袁副主任, 我是杜若,Prime的隊員。」
袁副主任一聽,眉毛皺得更厲害,更不耐煩:「你們一個個地來騷擾, 我還工不工作了?」
「既然一個個都來了,為什麼院里不能聽聽我們的想法?」
「什麼想法?」他一拍桌子,「都搞出人命來了還說什麼想法!」
杜若被他嚇得一抖,提聲道:「那也是大家的責任!為什麼全推到他一個人身上?項目失敗, 毀了學校在科技領域的聲譽。全推給他,說他自負不聽勸阻當然簡單。可學校的聲譽重要,他的前程就不重要嗎?他為學校贏過那麼多榮譽, 現在一出事就……這樣毀掉他的未來, 不過分嗎?」
袁副主任勃然大怒:「本來就是他驕傲冒進, 不聽勸阻。我早看他不會有出息,自負自滿, 目中無人!你們說是團隊的責任,好, 以後誰來找我, 簽字擔責, 全跟他一起開除!」
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突然冷靜了:「袁副主任,從來沒人勸阻過我們。」
「什麼?」
「要開除,把指導我們的教授副教授導師全部開除!」她胸膛起伏,一字一句,「每次項目改善都是得到教授批准同意的。反饋報告上他們簽過字的。項目失敗,副隊的死,誰都脫不了關係。如果你堅持把責任推到他一個人身上,我……」她咬牙,
「我會找記者,把Prime內部的記錄報告全部公開。讓大家看看,所有進程都是全隊同意的,還有甄道明教授,梁文邦教授,楊長青教授,徐遠副教授……他們都同意了。要完,大家一起完。就讓院里所有的精英教授和學生都一起完蛋!」
「你!」他拍桌起身,指她鼻子,「他們可都是你的老師你的同學!」
「我不管!你們不能逼他去死!他那麼……」才開口,她眼睛濕了,哽咽,「那麼好……你們把他逼成這樣,他都沒想過跟你們打官司。……袁副主任,學院不能這樣!當初試車成功,他給學校20%的股份眼睛都沒眨一下,說是應該給母校的。可你們呢,得獎就沾光,失敗就撇清。你們不能這樣!」
袁副主任噎住,黑著臉直喘氣。
「我不知道能不能說服你。可是……」她狠狠含淚,「話放這兒了,如果院里要毀了他,我就把院里教授和學生全拖下水。」
杜若出辦公室時,一下子扶住牆壁,她嚇得腿都軟了。
回宿舍後更是臉色慘白,抱著自己坐在椅子上不停打抖。
何歡歡聽說,急得直跳:「你這戀愛無腦的,你瘋啦!要是你的威脅沒用,院里堅持處罰他還把你一起開除怎麼辦?你不讀書不要前途啦?他家有大企業繼承,你呢?他前程好得很,輪到你拿自己的去換!」
「你別說啦!」杜若尖叫,害怕得抱住腦袋哭起來。
歡歡還要說什麼,夏楠道:「別說了!……有這功夫,不如多找些人去BBS上頂何望他們發的請願帖!」
那夜,杜若恐懼,害怕,戰戰兢兢。
萬一她被開除怎麼辦?怎麼回家見媽媽?
她徹夜未眠,精神緊張,直到天亮。
夏楠打開電腦看學校發布會直播時,她縮在床上,手指堵著耳朵,腦袋埋進枕頭。自己劇烈的心跳摻雜著嗡嗡聲,遮蓋住外頭的一切聲音。
直到她隱約聽見:
「……程序一切正常,是因為意外。這是整個學校的失敗,會吸取教訓。」
何歡歡驚喜尖叫:「杜若!杜若!」
她稍稍鬆開手指,聽見記者詢問:「會停止項目嗎?」
「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學校發言人沉穩的聲音傳來,「科學研究的道路上,總有讓人心碎的失敗和挫折,因此,成功和成就才格外難得。希望年輕人們不要氣餒,不要灰心,爬起來,繼續上路。母校會永遠支持你們。」
杜若嘴唇蒼白,劇烈顫抖著,熱淚瘋狂湧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
Prime No.2風波自此告一段落。
頭一個月,還有人議論紛紛,好奇景明何去何從。可他始終沒出現。
一個多月後,就少有人再想起他。
只有杜若依然每天給他打電話,每天在「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的聲音中入睡。也依然給他發消息,哪怕石沉大海。
她曾給明伊發過一條簡訊:「阿姨,請聯繫一下言若愚先生。或許,景明會願意和他談談。」
但明伊沒有回覆。
秋去冬來,枯葉落盡。
景明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而杜若的生活終於平息,教學樓,圖書館,寢室,宿舍,無波無浪,如同一潭死水。
時間一晃就過了新年。
一月份,寒潮已至,大雪紛飛。
那夜,杜若從圖書館出來,天空還在飄雪。她低下頭,拿圍巾裹住口鼻,慢慢走去宿舍樓。靴子踏在白雪上,窸窸窣窣。
她一路安靜地走回去,進樓,上電梯。
手機在兜里一震,消息來自何歡歡:「這是不是景明?!」
點開圖片,宿舍樓外的枯樹下站著一個人,高高瘦瘦,黑色大衣,黑色棒球帽,口罩遮著臉,肩膀微弓著。
只是夜色中模糊的人影,杜若的心卻突然被撕開。
「停下,停下!」可電梯門關。
她飛快按下2層,心急如焚,衝去電梯間,樓梯間,逆著人潮衝去樓去。
樹下已是空無一人。
她心也空了,跑去路中央慌亂地四處張望。報刊亭,情侶,學生,樓房……建築人影如流水般從眼前晃過,沒有景明。
何歡歡跑來:「剛我看他跟你後頭走,還沒認出——」
「人呢?」杜若叫道,「他人呢?」
「往那邊走了!」
杜若瘋了般追過去,眼睛像落水的人,四處抓索人影,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她一直跑到路的盡頭,沒有他。
她慌張回頭:「他人呢?」
歡歡也急了:「剛才都在的!」
「你為什麼不把他攔下來?為什麼不抓住他!都怪你!」杜若一下子坐在路邊台階上,大哭起來。
何歡歡急壞了,慌忙摸她腦袋:「你別哭呀。我去給你找啊,我去找!」
冬夜,雪花飛舞,冷風如刀。
杜若雙手冰涼,不停撥打著那打不通的電話,「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
她聽著那聲音,哭得愈發撕心裂肺,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皺到一起,哭得弓下了腰,再也直不起身子。
那個寒冷的冬夜,她終於把這幾月的心酸痛苦都哭了出來。
而樹後,那黑色的消瘦的男孩身影停留著,最終,轉身離去,消失在了深深的冬夜裡。
……
杜若變得更安靜了。
她越來越長時間地待在圖書館,每天早出晚歸,宿舍人還沒起,她便出門;夜裡大家都洗漱了,她才回來。
只等著期末考了回老家。寒假不打算留校了。學校里到處是他的影子,到處是Prime的過往,她快窒息而死。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多星期。
一天早晨她在圖書館看書,收到萬子昂的簡訊:「剛聽梁老師說,景明今天出國。」
杜若頓時怔在原地。
一月的北京,萬物凋敝。
車窗外,機場高速路旁一片灰敗,樹枝光禿禿的,映著蒼茫的霧霾天。
景明靠在車后座上,窗外灰白的天光映在他黑色的眼睛裡,死潭一般,不起漣漪。
或許有一瞬,想起去年除夕的許願。
不過一年,他什麼都沒有了。
而除夕夜坐在他身邊的那個女孩……
恨他自己,太年輕。
什麼都守不住,什麼都保護不了。
明伊輕輕握緊他的手,他沒有任何反應。
很快到達機場,停在出發層。
景遠山和明伊下了車,陳司機拎下行李,給景明拉開車門。
景明一動不動。
明伊:「景明,下車了。」
他又坐了好幾秒,才下車來。景遠山拉上行李,朝機場里走。
景明跟著走一兩步,陡然停下,臉色一瞬變得極其難看,胸膛也劇烈起伏。他抬頭看父母一眼,突然轉身大步走向轎車,可才走開兩步,又返回朝機場走。
如此往複,來來回回,彷彿兩頭有什麼東西撕扯著他。
少年如同被困,進退不得,痛苦焦灼。他眼睛已紅透,嘴唇不住顫抖,用力抓頭髮,牙齒里溢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