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張去碼頭路領煤的票券給爸爸,他叫上我一塊去了。可是,天已經黑了,所有的煤場都關門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爸爸?
我也不知道,兒子。
我們前面有一些圍著披肩的女人和小孩子,正在路邊撿煤渣。
那兒,爸爸,那裡有煤。
噢,不要,兒子。咱們不在路上撿煤渣,咱們不是乞丐。
他告訴媽媽煤場關門了,今天晚上我們只能喝牛奶吃麵包了。可當我告訴她有人在路邊撿煤渣時,她把尤金遞給他。
要是你太尊貴,不能到路上去撿煤渣,那我就穿上外套去碼頭路。
她拿起一個袋子,領上我和小馬拉奇去碼頭路。碼頭路的遠處有種寬寬的、黑黑的東西,燈光在那裡閃爍。媽媽說那是香農河,是她在美國最最想念的東西,香農河。哈得遜河雖然也很可愛,但它不會像香農河那樣唱歌。我聽不到它的歌聲,可我的母親能聽得見,她很快樂。那些女人已經離開碼頭路,我們開始尋找從卡車上掉下來的煤渣。媽媽要我們別放過任何可以燒火的東西,煤炭、木頭、硬紙板和紙片都行。她說:有些人要燒馬糞呢,我們還沒到那個份上。袋子裝滿了,她說:現在我們得為奧里弗找一個洋蔥了。小馬拉奇說他去找一個,她說:不行,你在路上是找不到洋蔥的,得到商店去找。
他一看到商店就喊了起來:商店,一頭沖了進去。
洋洋東,他說,奧里弗要洋洋東。
媽媽跑進商店,對櫃檯裡面的那個女人說:對不起。那個女人說:主啊,他長得真叫人心疼,他是不是美國人呀?
媽媽說他是美國人。那個女人笑了,露出兩顆門牙。長得真叫人心疼,她說,瞧那一頭漂亮的金色鬈髮。他現在想要什麼?糖果嗎?
啊,不是,媽媽說,是洋蔥。
那個女人笑了:洋蔥?我從沒聽說哪個孩子想要洋蔥。他們在美國喜歡這東西?
媽媽說:我只是提了一下,想要一個洋蔥,給我的另一個孩子治病。你知道,用牛奶煮洋蔥。
你做得沒錯,太太,找不到比牛奶煮洋蔥更好的東西了。看,小男孩,這是給你的一塊糖,另一塊給那個小男孩,是哥哥吧,我猜。
媽媽說:啊,沒錯,但你不該這樣。說聲謝謝,孩子們。
那個女人說:這是一個好洋蔥,給那孩子治病的,太太。
媽媽說:啊,我現在買不了,太太,我身上一分錢也沒帶。
我是送給你的,太太,別讓人說,在利默里克一個孩子因為沒洋蔥吃生病了。還有,別忘了撒一點胡椒粉。你有胡椒粉嗎,太太?
啊,沒有,我沒有,不過哪天我會買的。
那麼,看這兒,太太,胡椒粉和一點鹽。世上沒什麼比這些更有效了。
媽媽說:上帝保佑你,女士。說著,她的眼睛濕潤了。
爸爸正抱著奧里弗走來走去,尤金拿著盆和勺子在地上玩耍。爸爸問:你弄到洋蔥了嗎?
弄到了,媽媽說,還不止這個呢,我也弄到了煤和生火的東西。
我就知道你行,我向聖猶大祈禱了,他是我最喜歡的聖人,是危急關頭的保護神。
是我弄到的煤,是我弄到的洋蔥,我沒有靠聖猶大的幫助。
爸爸說:你不該像個職業乞丐似的到馬路上去撿煤,那不對,給孩子們樹了壞榜樣。
那你應該把你的聖猶大派到碼頭路去。
小馬拉奇說:我餓了。我也餓了。可是媽媽說:你們得等到奧里弗吃上他的牛奶煮洋蔥才行。
她生著火,把洋蔥切成兩半,把一半丟進正在煮的牛奶里,在牛奶里擱了一點黃油,又撒了胡椒粉。她把奧里弗抱在腿上,開始喂他,但他把頭扭向一邊,盯著壁爐里的火。
啊,來吧,親愛的,她說,對你有好處,能讓你又高又壯。
他緊閉著嘴巴,抵擋著勺子。她放下小盆,晃悠著他,等他睡著了,把他放到床上,警告我們幾個不要吵,否則就揍扁我們。她把另一半洋蔥切成薄片,加黃油和麵包片一起煎了。我們圍著爐火坐在地上,吃油煎麵包,用果醬瓶喝滾燙的香茶。媽媽說:這爐火旺得很,等有錢了去買個煤氣表。
爐火溫暖了房間,火焰在煤上搖曳,可以看見它跳躍變幻出的臉譜、群山、峽谷和各種動物。尤金在地上睡著了,爸爸把他抱到床上,挨著奧里弗。媽媽把盛著煮洋蔥的小盆擱到壁爐架子上面,不讓老鼠夠著它。她說今天一天累壞了,聖文森特保羅協會,邁克格拉斯太太的商店,到碼頭路找煤,又為奧里弗不想吃煮洋蔥上火。假如明天他還這樣,就帶他去看病,現在她得上床睡覺了。
不一會兒,我們都上了床。這時要是有個把跳蚤,我也不介意了,因為六個人睡在這張床上很暖和。我喜歡那壁爐里的火光,它在牆上和天花板上舞動著,整個房間變得時紅時黑,時紅時黑,然後它漸漸黯淡下去,變得蒼白,最後是一團漆黑。這時能聽見的,只有奧里弗在母親懷裡翻身時的輕微囈語聲。
早晨,爸爸開始生火,燒茶,切麵包。他已經穿好衣服,催促媽媽也趕快穿好衣服。他對我說:弗蘭西斯,你小弟弟奧里弗病了,我們送他上醫院。你要做個好孩子,照顧好你兩個弟弟,我們馬上就回來。
媽媽說:我們不在家,要省著點用糖,咱們可不是百萬富翁。
媽媽抱起奧里弗,給他裹上外套。這時,站在床上的尤金鬧著說:我要奧里……奧里玩。
奧里很快就回來,她說,到時候你就能和他玩了。現在你可以和小馬拉奇,還有弗蘭克一起玩。
奧里,奧里,我要奧里。
他的眼睛追隨著奧里弗,他們都走出去了,他還坐在床上一直朝窗外張望。小馬拉奇說:吉尼①,吉尼,我們吃麵包,我們喝茶。把糖抹在你的麵包上,吉尼。他搖著頭,把馬拉奇遞過來的麵包推到一邊,爬到奧里弗和媽媽睡在一起的地方,低下頭,凝視窗外。
外婆來到門口:我聽說你們的父親和母親抱著孩子在亨利街上跑,現在他們去哪兒了?
奧里弗生病了,我說,他不吃牛奶煮洋蔥。
你胡說八道什麼?
不願吃煮洋蔥,結果就生病了嘛。
那誰來照顧恁們呢?
我。
床上那個孩子怎麼啦?他叫什麼?
那是尤金,他想奧里弗。他們是雙胞胎。
我知道他們是雙胞胎,那孩子看上去餓了,恁們這裡有粥沒有?
粥是什麼東西?小馬拉奇問。
耶穌、瑪利亞和聖約瑟呀!粥是什麼東西?!粥就是粥,就是被叫做粥的東西。恁們是我見過的最無知的一幫美國佬。快點,穿上恁們的衣服,我們上街對面你阿吉姨媽家去。她和她丈夫帕。基廷住在那裡,讓她給恁們一些粥喝。
她抱起尤金,給他裹上她的披肩。我們穿過街道,來到阿吉姨媽家。她又和帕姨父住到一起了,因為他最後承認她不是一頭肥母牛了。
你家裡有粥嗎?外婆問阿吉姨媽。
粥?你要我給一群美國佬喂粥?
行行好吧,外婆說,給他們喝一點粥又死不了你。
我猜他們緊接著還會要糖和牛奶的,要是你不介意的話,他們可能還會「砰砰砰」敲我的房門來要雞蛋的。我不知道為什麼非得為安琪拉的錯誤付出代價。
天啊,外婆說,幸虧你沒擁有伯利恆①的馬廄,否則,聖家就該一直四處流浪,最後在飢餓中完蛋啦。
外婆推開阿吉姨媽走進屋裡,把尤金放在爐火邊的椅子上,開始做粥。一個男人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他有一頭烏黑的鬈髮,皮膚黝黑。我喜歡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藍,帶著笑意。他就是阿吉姨媽的丈夫,那個在戰爭期間中了毒氣而落下咳嗽的人,那天晚上我們抽打跳蚤時,停下來跟我們談論跳蚤和蛇的那個人就是他。
小馬拉奇問:為什麼你全身都這麼黑?帕。基廷姨父大笑起來,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只好用一支香煙讓自己平息下來。噢,這些小美國佬,他說,他們一點也不怕人。我黑是因為我在利默里克煤氣廠工作,要成天往火爐里鏟煤和焦炭。在法國被煤氣熏倒,回到利默里克又在煤氣廠工作,等你長大了,就不會覺得好笑的。
我和小馬拉奇離開桌子,讓這個大塊頭坐下來喝茶。他們都在喝茶,但是帕。基廷姨父———我叫他姨父是因為他跟我的阿吉姨媽結了婚———卻把尤金抱到腿上。他說:這是一個悲傷的小傢伙,然後他開始做各種滑稽的鬼臉,發出各種傻裡傻氣的聲音。我和小馬拉奇都笑了,尤金只是伸手去摸帕。基廷皮膚上的那層黑色。帕假裝要咬他的小手,尤金卻笑了,屋裡的每個人都笑了。小馬拉奇走到尤金跟前,想逗他笑得更厲害,尤金卻轉過頭,把臉藏進了帕。基廷的襯衫里。
我想他喜歡我,帕說。這時,阿吉姨媽放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