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布魯克林.2

他踏上窄窄的街道,

面帶微笑,年輕又驕傲,

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

被他金黃的髮捲貼得牢。

羅迪。邁克考雷即將赴死,

今天走過那座圖姆橋,

藍色的眼睛裡不見一滴淚,

反倒有興奮的光芒在閃耀。

他唱著歌,繞著餐桌踏步走,媽媽哭了起來,雙胞胎也跟著她號啕起來。她喊:出去,弗蘭基,出去,小馬拉奇,不要看你爸爸這副德性,到廣場上待著吧!

我們不介意去廣場,我們可以在地上堆樹葉玩,可以互相推著盪鞦韆,可是不久,冬天就到了克拉森大街,鞦韆被凍得一動不動。敏妮。麥克阿多利說:上帝啊,幫幫這兩個可憐的小男孩吧,他們連一隻手套都沒有。這句話讓我笑了起來,我和小馬拉奇兩個人有四隻手,所以「一隻手套」的想法是愚蠢的。小馬拉奇不明白我為什麼笑,不到四五歲,他什麼也不會懂的。

敏妮把我們兩個領回家,給我們喝茶,讓我們吃加了果醬的麥片粥。麥克阿多利先生抱著他們剛出生的小寶寶麥茜坐在躺椅上,他拿著她的奶瓶,哼著歌:

拍拍手,拍拍手,

拍到爹地回家來,

帶著滿口袋的小麵包,

只給麥茜一個人。

拍拍手,拍拍手,

拍到爹地回家來,

爹地有鈔票,

媽咪卻無分文。

小馬拉奇想跟著唱,被我制止了,因為這是麥茜的歌。他開始哭鬧。敏妮說:看你,看你,你可以唱這首歌,這是所有孩子的歌。麥克阿多利先生朝小馬拉奇笑笑。我不明白這是什麼世界啊,人人竟然都可以唱別人的歌?

敏妮說:不要皺眉頭,弗蘭基,那會讓你臉色發暗,天知道,你的臉色已經夠暗了。有一天,你也會有一個小妹妹,你可以唱這首歌給她聽。啊,是的,你會有一個小妹妹的,一定會的。

敏妮說對了,媽媽的願望實現了。不久,我們家有了一個新寶寶,一個小女孩,他們叫她瑪格麗特。我們都喜愛瑪格麗特。她像媽媽一樣,生著黑黑的鬈髮和藍藍的眼睛。她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就像克拉森大街兩旁樹上的小鳥。敏妮說上帝造這孩子的那天,天堂一定是個假日。萊博威茨太太說,這樣的眼睛,這樣的微笑,這樣的快樂,真是世間少有。她簡直讓我手舞足蹈。

爸爸找工作後一回到家,他就抱著瑪格麗特,唱歌給她聽:

一個月夜,在隱蔽的角落,

我發現了一個矮矮的小妖魔。

猩紅的帽子和綠色的外套,

身旁還有個小壇鍋。

劈里啪啦,那是他的鎚子

在丁點大的鞋子上戳。

啊,我幸災樂禍以為他要被活捉,

可這個小仙竟然也一樣幸災樂禍。

他抱著她在廚房裡走來走去,對她說著話,說她那跟媽媽一樣烏黑鬈曲的頭髮和藍藍的眼睛是多麼可愛;說他要帶她去愛爾蘭,他們將在安特里姆郡的峽谷里散步,在內伊湖裡游泳;說他很快就會找到新工作,所以,他和她都會穿上絲綢的衣服和飾著銀扣袢的鞋子。

爸爸為瑪格麗特唱得越多,她就哭得越少,一天天過去,她甚至開始笑了。媽媽說:瞧他還想抱那孩子跳舞呢,連腳都站不穩。說著,她笑了起來,我們也都跟著笑了。

雙胞胎小的時候,一哭鬧,爸爸和媽媽就會「噓、噓」地哄他們,喂他們吃的,然後讓他們睡覺。但瑪格麗特哭鬧時,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分外孤寂的感覺,爸爸會立即跳下床,抱起她,圍著桌子緩緩走動,唱著歌,發出母親一樣的聲音。當他走過窗前,借著街燈的微光,可以看見他面頰上的淚水。這很奇怪,他從來沒有為誰哭泣過,除非是他喝過酒,哼唱著凱文。巴里之歌和羅迪。邁克考雷之歌的時候。而此刻,他在為瑪格麗特哭泣,身上卻沒有一丁點酒味。

媽媽對敏妮。麥克阿多利說:那孩子讓他好上了天,自從她出世,他一滴酒也沒沾過。我早該生這個小女孩的。

啊,他們也很可愛,不是嗎?敏妮說,這些小男孩也相當不錯,只是你自己想要個小女孩罷了。

媽媽笑了:我自己想要?老天在上,我只有在餵奶的時候才能接近她,他恨不得成天成夜地抱著她。

敏妮說:一個男人這麼迷戀他的小女兒,也真是可愛,大家不都為她著迷嗎?

每個人都這麼迷戀她。

雙胞胎能站起來走路了,但一天到晚地磕磕絆絆。他們的屁股發了炎,因為那上面總是沾著屎尿。抓到像紙屑、羽毛、鞋帶這樣的髒東西,他們就往嘴裡塞,然後又吐出來。媽媽說我們都快把她逼瘋了。她給雙胞胎穿上衣服,把他們放進嬰兒車裡,讓我和小馬拉奇把他們推到廣場上。寒冷的天氣退去了,克拉森大街兩旁的樹都長出了綠色的葉子。

我們推著嬰兒車在廣場上一圈一圈地跑,雙胞胎呵呵地笑著,還不時發出「格格」的聲音,笑到肚子餓了,他們開始哭鬧。嬰兒車裡有兩瓶糖水,可以讓他們安靜一會兒,後來他們又餓了,哭得更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們這麼弱小,我真希望能給他們各種吃的,好讓他們繼續笑,繼續發出嬰兒那種「格格」的聲音。他們喜歡吃糊狀的東西,媽媽便把麵包放在茶壺裡搗碎,加上牛奶、水和糖,她把這叫做麵包精。

要是我現在就帶雙胞胎回家,媽媽肯定會沖我大嚷,因為我沒有讓她休息好,或是吵醒了瑪格麗特。我們得待在廣場,直到她把腦袋伸出窗外招呼我們再回家。我給雙胞胎扮鬼臉,叫他們別哭。我把一張紙放在自己的頭上,再讓它飄落下去,他們看了一笑再笑。我把嬰兒車推到小馬拉奇那裡,他正和弗雷迪。萊博威茨一起盪鞦韆。小馬拉奇正想把賽坦塔變成庫胡林的故事一字不落地講給弗雷迪聽。我命令他不要講,那是我的故事。他不聽,我推了他一下,他哭了:哇———哇———我要告訴媽媽。弗雷迪也推了我一下,我的大腦頓時一片漆黑。我沖向他,一陣拳打腳踢,他大喊:喂,住手,住手。可我住不了手,因為我不能住手,我不知道怎麼住手,一旦我住了手,小馬拉奇就會繼續拿走我的故事。弗雷迪推開我,一溜煙似的跑了,他大聲叫嚷著:弗蘭基要殺我,弗蘭基要殺我。我一時不知所措,我從來沒想過要殺人。小馬拉奇仍在鞦韆上,他哭喊著:別殺我,弗蘭基,他顯得那樣無助。我摟住他,把他從鞦韆上抱下來,他也抱住我,說:我再也不講你的故事了,我不把庫、庫的故事告訴弗雷迪了。我想笑,可我沒法笑,因為雙胞胎正在嬰兒車裡大哭,而天已經黑了,他們什麼都看不見,就算你扮鬼臉或是讓東西從頭上掉下來,又有什麼用呢?

義大利人的雜貨店就在街對面,我看見了香蕉、蘋果和橘子。我知道雙胞胎能吃香蕉,小馬拉奇喜歡吃香蕉,我也很喜歡。可是得有錢才行,沒聽說義大利人給誰施捨過香蕉,更何況邁考特一家還欠著他們的賬。

媽媽一直叮囑我,除非回家,否則,永遠,永遠不要離開廣場。可雙胞胎在嬰兒車裡餓得大吵大鬧,我又該怎麼辦呢?我對小馬拉奇說,我去去就來。確信沒人看見,我迅速抓起

雜貨店外面的一串香蕉,向遠離廣場的默特爾大街逃去。我繞過街區,穿過另一頭有洞的籬笆,回到廣場。我們把嬰兒車推到一個陰暗的角落,開始給雙胞胎剝香蕉吃。這一串有五根香蕉,我們在陰暗的角落裡美餐了一頓。雙胞胎吃得口水直流,弄得臉上、頭髮上、衣服上都是香蕉。這時,我意識到有問題了,媽媽會問雙胞胎渾身上下怎麼都是香蕉?你從哪裡弄來的香蕉?我不能告訴她是從街角那家義大利人的商店裡,我只能說是從一個男人那裡。

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個男人!

接下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有個男人站在廣場的大門口招呼我。天啊,正是那個義大利人。哎,孩子,過來,哎,跟你說話呢,過來。

我走了過去。

你是那兩個小孩子的小哥哥,對吧?那對雙胞胎?

是的,先生。

嗨,我這有袋水果,不是給你的,是我扔掉的,明白嗎?所以,嗨,就拿去吧,有蘋果、橘子和香蕉。你們喜歡吃香蕉,對吧?我認為你們喜歡吃香蕉,嗯?哈哈,我知道你們喜歡吃香蕉。嗨,把袋子接過去。你們有個好母親,你們的父親呢?啊,你們知道,他有問題,是愛爾蘭人的問題。給雙胞胎一個香蕉吃吧,讓他們安靜一會兒,我在街對面聽見他們一直在哭喊。

謝謝您,先生。

天啊,真是個有禮貌的孩子,嗯?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我父親教給我的,先生。

你父親?啊,好吧。

爸爸坐在桌旁看報紙。他說羅斯福總統是個好人,在美國的每個人很快都會有工作的。媽媽坐在桌子的另一旁,用奶瓶喂瑪格麗特,她目光冷酷,讓我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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