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一個北斗黑衣人縱馬而來,堪堪在沈天樞面前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口中說道,「童大人將那山谷搜遍,未能找到木小喬蹤跡,遣我來問大人一聲,下一步待要如何?」
沈天樞掀起眼皮說道:「即刻起程,與武曲組在岳陽會合!」
旁邊有一位貪狼組的黑衣人聽了,忙小心翼翼地提道:「那仇大人那邊……」
沈天樞瞥了他一眼,那黑衣人後背一涼,頓時不敢吭聲了。
「大人?」沈天樞冷笑了一聲,「沈某人與這等貨色並稱,也難怪是天下聞名地豬狗不如。」
他一句話貶斥祿存,卻連自己也沒放過,旁邊屬下們聽了,感覺此時若說「大人英明」好像有哪裡不對,一時不知怎麼接,只好獃若木雞地面面相覷。
沈天樞一眼掃過這些人唯唯諾諾、畏畏縮縮的模樣,只覺得同僚都是王八蛋,屬下一幫廢物點心,自己不知為什麼還要混在其中挨萬人唾罵,一時真是好生憋屈,當下一邊撫胸咳嗽,一邊大步流星地走了。
華容城民巷中一處不起眼的小屋裡,燈花不停地亂跳,也沒人管它。明琛正在燈下翻看一本書,只是他一雙眼睛雖然是盯著書,卻已經半晌沒翻過一頁了,不是往外張望,就是偏頭去看謝允,有些心浮氣躁。
謝允一隻手撐著額頭,坐在旁邊,卻在不動如山地打著瞌睡。
忽然,木門「吱呀」一聲從外面被推開,一陣涼如水的夜風乘虛而入——進來的這人正是明琛身邊的侍衛甲辰。
明琛「騰」一下站了起來:「怎麼樣?」
甲辰壓低聲音回道:「沈天樞帶人出城了。」
明琛的嘴角略微綳了一下,片刻後嘆道:「三哥所料果然不錯。」
「談不上,瞎猜而已。」謝允不知什麼時候睜了眼,聲音有些低啞,他方才不知做了個什麼夢,想來是不大愉快的,眉心多了一道褶皺,這讓他俊秀得有些輕浮的臉上無端添了三分沉甸甸的正色。謝允想了想,又問道,「出城的幾條要道可是都留了人?」
甲辰一板一眼地回道:「屬下無能,不敢離他們太近,但確實見那沈天樞點了一撥人留下來了。」
謝允點點頭,他站起來推開窗,似乎想舒展一下筋骨,剛露出一些本來的憊懶相,隨即又想起身邊還有明琛在,只好硬是將伸了一半的懶腰又縮了回去,不情不願地端起一副人模狗樣,問道:「明琛,你的信幾時能到霍家堡?」
「這會兒就差不多快到岳陽了,乙巳腳程快,」明琛道,「幸虧三哥早早讓我傳信,否則以現在這個陣仗,我的人恐怕也出不了城了……三哥怎麼知道沈天樞要走?走了還會留人?」
「沈天樞和童開陽深夜突襲木小喬,本以為能打掉霍家堡的一條大腿,然後斷其後援,直取岳陽,殺霍連濤。」謝允手指捻著窗欞,緩緩地說道,「不料木小喬那唱小曲的竟不肯乖乖束手就擒,當晚,他老人家魔頭風範盡顯,眼看打不過,便當機立斷燒山炸谷,動靜大得連三十里以外的狐狸、兔子都紛紛舉家搬遷,何況『千里眼順風耳』的霍連濤。霍家堡屹立數代,不說固若金湯吧,一旦霍連濤有所防備,沈天樞怕是也不容易下手。
「霍連濤背後有人這件事,不只是我想得到。」謝允看了明琛一眼,帶出幾分不動聲色的嚴厲,明琛下意識地低了一下頭,便聽謝允接著又說道,「木小喬未必就死了,我猜那晚之後,沈天樞和童開陽兵分兩路,童開陽在搜捕活人死人山的餘孽,沈天樞親自帶著貪狼的人,則是沖著你來的。」
明琛悚然一驚。
謝允看著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覺得自己面對著這些不知輕重的少年簡直能愁得一夜白頭……可惜,另一個讓他嘆氣的小姑娘已經不在了。
明琛皺眉道:「我身邊的人少而精,就算是一條河溝都藏得住,在此地不少日子了,也沒見……」
謝允嘆了口氣,打斷他道:「你也不出門去看看,就沒發現華容城中逃難的流民比別處尤其多嗎?老百姓們都知道趨利避害,之所以都往這邊擁,是因為這一帶比別處都太平不少,因為什麼?難不成是因為那酒囊飯袋的父母官嗎?因為你在這兒,霍連濤肯定特意囑咐過手下人不要到華容城惹事,你立了這麼大一塊靶子,還當自己藏得天衣無縫。」
明琛聽他訓斥,立刻像個闖禍的孩子,低著頭不敢吭聲。
「好在仇天璣誤打誤撞救了你一回,」謝允緩了緩,又說道,「祿存追著吳家人到此,鬧得滿城風雨,打亂了沈天樞滿盤的計畫,要不然貪狼星站在你跟前,你都不見得認得他——到那時候,你看看再來兩個白先生護不護得住你!」
明琛嘀咕道:「這不是也沒有……」
謝允笑了一聲:「也沒抓到你?不錯,但是他把你困在這兒了,現在進出城門兩層把守,就算有辦法突圍,白先生他們也萬萬不會讓你冒這個險——是不是?」
明琛負手在屋裡走了幾步,舔了舔嘴唇,又振振有詞道:「把我困在這兒有什麼用?霍連濤跟我才沒有那麼過命的交情,別說是困住我,就算活捉了我,霍連濤也不見得有什麼觸動。三哥方才也說了,霍家堡這會兒肯定是戒備森嚴,霍家堡這幾年將南北洞庭的大小門派、武功好手都給網羅了個遍,連活人死人山都為他們助拳,他們要是事先有了準備,沈天樞帶著他的狗腿子親自出馬又有什麼用?我看那北斗也是白忙,沒什麼好怕的——還有,你讓我寫給霍連濤的那封信也太過危言聳聽,霍家不會理會的。」
「他會的。」謝允緩緩說道,「北斗困住你,然後只要放出小道消息,說你在他手裡,霍連濤不見得有觸動……但周先生自終南撤軍後,便將聞煜留下,如今那位飛卿將軍就駐紮在南北交界附近,往來此處,快馬加鞭不過七八天。他是你最近的救兵,聽到這個消息,聞煜就算明知沈天樞使詐,顧忌你爹,也必會有所表現。如今南北雖然短暫休戰,但可謂一觸即發,聞飛卿有一點風吹草動,沈天樞立刻就有理由借兵,以『通敵叛國』之罪踏平霍家堡,一舉肅清洞庭一帶蠢蠢欲動要建什麼第二個四十八寨的江湖人。霍連濤不怕三五高手,你說他怕不怕大兵壓境?」
明琛半晌說不出話來:「三哥,不至於這樣吧……」
謝允頓了頓,忽地一笑道:「不錯,也或許不至於,這都是我猜的,不一定準。然而有備無患,要真那樣,咱們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話音剛落,門口忽然走進來一個人,面黃肌瘦、含胸低頭,竟是「沈天樞」!
明琛當即嚇了一跳,甲辰想也不想便抽劍擋在他和謝允面前。
這時,「沈天樞」開了口,發出來的卻是白先生的聲音:「公子,三公子,瞧我這扮相怎麼樣?」
謝允笑道:「足以以假亂真。」
明琛愕然道:「白師父?」
便見那「沈天樞」身上「嘎巴嘎巴」地響了幾聲,整個人的骨架立刻大了一圈,轉眼就從癆病鬼變成了一個修長挺拔的漢子,他伸手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抹去,露出白先生那張眉目周正的面孔來。
白先生問道:「三公子,什麼時候動手?」
謝允慢悠悠地攏了攏袖子:「今夜就可以出去遛一圈,可是得千萬小心。」
白先生朗聲一笑,說了聲「得令」就出去了,甲辰忙深施一禮,也跟了上去。
謝允說話說得口乾舌燥,將一邊茶盞里的涼水端起來,一口喝凈了,才對明琛道:「早點休息,不用太過擔心,我也在這兒呢,沒事的。」
他邊說邊要往外走去,明琛卻突然在背後叫住他道:「三哥!」
謝允站在門口一回頭。
明琛問道:「三哥苦心布置,是為了幫我……還是為了救那位眼下不知藏在哪裡的江湖朋友?」
謝允面不改色道:「吳費將軍的家人乃忠烈之士,又與我同行一場,自然是要想方設法搭救。你是我的親人,哪怕捅了天大的婁子,我也得出來替你收拾。既然有兩全之策,為什麼不用?你又不是漂亮姑娘,下次不要再問我這麼沒意思的話。」
明琛被他不客氣的話說得臉色有點難看,十分沮喪道:「對不住,給三哥惹事了。」
謝允端詳了他片刻,嘆道:「明琛,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這些年不敢說十分了解你,也大概知道一點皮毛……所以不要跟我表演『示弱撒嬌』了,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明琛先是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再抬起頭,他那闖了禍的熊孩子神色便一掃而空了,說道:「三哥,在江湖中整日吃沒好吃、喝沒好喝地胡混,有什麼好處?『家裡』這些年實在一言難盡,其他兄弟跟我不是一條心,父親也越發……只有你能幫我,只要你肯,將來就算讓我拱手相讓……」
謝允一抬手打斷他:「明琛公子,慎言。」
明琛不甘心地追問道:「三哥,你看著半壁江山淪陷,難道就沒有想法嗎?這本該是自家河山,現如今我們兄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