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

我們終於等到了晚霞,西天泛出了高傲、朦朧的紅光,晚霞像高牆一樣聳立著,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寒冷,我們坐在篝火旁邊,在不情願地啃著西瓜,談話早就進行不下去了,不時地,為了不把腿坐麻了,尤拉站起來一下,葉戈爾也站起來一下,他們用膝蓋抵著樹枝,把樹枝折斷,默不作聲地把它們扔進火堆,我們三個人看著篝火,酒也不想喝了,怕沾酒,怕由於激動而沒了力氣。

天色越暗,我的兩位押送員朋友的臉就越嚴厲,越莊嚴,他們已經不是在默不作聲了,而是在捍衛沉默,他倆各自都在想著什麼崇高的、不可能的事情,因為,在這惟一的時刻,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的了,而我看著篝火,思緒萬千,突然回憶起了上學時在家鄉範圍內的集體旅遊:帳篷,架在篝火上的鍋,清洗蘑菇和土豆,還有那些必定要有舞蹈,伴著晶體管收音機里的音樂,伴著收音機里的吱吱聲和干擾聲,你剛剛跳完,新聞節目就開始了,還有那些笨拙的糾纏,那些滿臉粉刺的同齡人伸過來的濕漉漉的手掌,也是這種黃昏的涼意,甚至也有這種在大自然中入睡之前的莊嚴,只不過此刻,我們什麼酒也沒喝,他們的親吻又是這樣的平淡無味!當天色完全暗下來,晚霞退去了色彩,收縮成一團,樹林由金色變成了黑色,退到了一邊,而我們坐在林邊,這時,有什麼東西碰了我一下,有個東西從側面碰了我一下,於是,我明白了:是時候了。是時候了!

我不隱瞞,我不會耍滑頭,不會裝假:我害怕得要死,我不想死,我這一整天都在不斷地死亡,死過幾十次,可我無論如何還是習慣不了死亡,我想到了爺爺那套空空蕩蕩的房子,在那套房子的枕頭下面,那件細麻布的刺繡睡衣正在枉然地把我等待,我為那件睡衣感到可惜,因為我已經不需要它了,另一個人,不知道是誰,會穿上它,用這樣的行為來玷污它,事情本來完全可能是另一個樣子的,如果沒有這些敵人,這些環繞在我身邊的敵人,他們就像碩大的兔子一樣,灰色的皮,紅色的眼睛,這時,我說了一聲:是時候了!我想問一問,他們然後將怎麼做,將怎樣處置我,處置我的遺體,是把我運回去呢,還是在這裡挖一個坑,我覺得,我在後備箱里看到了一把裹著破布的鐵鍬……但是,我問不出口。他們好像也在想著這樣的事情,因為,葉戈爾突然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現在他們把斯大林貼在「卡馬斯」白俄羅斯生產的一種重型卡車。的擋風玻璃上,要知道,往後他們貼的就是你了……而尤羅奇卡說:上帝啊!這種事情難道真的要發生了!魔力難道真的會應驗?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抖,讓我想哭,我向你致敬,——他眼含熱淚又添了一句。而我滿臉汗水,聲音嘶啞地回答他們:小夥子們……有個東西從側面碰了我一下,說道:是時候了!

他倆同時顫抖了一下,膽怯地、無能為力地看了我一眼,就像孩子們在看著處在分娩陣痛中的母親,無能為力地、顫抖地看了一眼,像是介入了一個莫名的秘密。是啊,我說,這的確就是那片戰場,我感覺到了它躁動的功力……我害怕,葉戈爾!

葉戈爾跑到我身邊,用他有力的、哆嗦的手臂抱住我的雙肩,在我臉上留下了一個兄弟般的、激動的吻。而尤羅奇卡只淡淡地吻了吻我的手掌,什麼話也沒說。我點著了最後一枝煙,甚至還沒來得及像樣地吸上一口,煙頭就已經燒疼了手指頭。我把煙頭扔進火堆,站起身來,開始慢慢地解靴子上的拉鏈,我這雙小靴子是荷蘭產的,是用我那位親愛的巡迴演員達托的支票買來的。你這個小傻瓜,我想道,你現在正在個什麼巴拉圭開你的小提琴音樂會呢,你是在為你的伊羅奇卡奏安魂曲吧?……我脫下靴子,在想該拿那雙靴子怎麼辦。扔到火堆里去?我要它還有什麼用呢?讓它見鬼去吧!!!但是突然,我又覺得,做出這樣愚蠢的戲劇化動作是不得體的,戲劇,就是來自秘密的侮辱,在這樣一個時刻,我開始過另一種生活了,開始過最後的生活了,我沒有必要去做出多餘的動作,一切都應該是心平氣和的,伊拉,別忙乎了。我脫下靴子。我把它扔到一邊。我的腳被修過。我的腳指頭很漂亮,幾乎和手指頭一樣富有音樂感,而不像大多數人的腳指頭那樣,只是一截截木頭,由於糟糕的鞋子、由於缺少關照而長得歪歪扭扭的,我看了一眼我的腳指頭,對自己說道:沒有人能對這些腳指頭做出恰如其分的評價,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個人能對我整個人做出恰如其分的評價,他們看著我,就像是盯著一塊鮮嫩的、粉紅色的肉,會不停地咽唾沫,連褲襠也會鼓起來:部長的褲襠,詩人的褲襠。還有我老爸的褲襠。

啊,克休莎!在那個時刻,我多麼想擁抱你,把我最後的話語和親吻都留給你!……在對你、對我們共同生活的回憶中,我脫下了我的沙土色牛仔褲,這也是禮物,是弗拉基米爾。謝爾蓋耶維奇送的禮物,是他死前最後一次出差時在哥本哈根買的,他到那裡去,照例是為國際緩和事業而鬥爭的,鬥爭了一個星期之後,他從那裡帶回了這些牛仔服和一副撲克牌,還有罕見的疲憊:他已經厭煩了這樣的出差和鬥爭,他甚至不再裝模作樣了,他有時就不去旅行了,或者不帶任何熱情地走一趟。萊昂納狄克,帶我一起去吧。就把我當成女秘書吧,或者順便捎上,求求你了,哪怕就一次,萊昂納狄克!——喂,你難道把什麼東西丟在那邊了?這些旅店、餐館裡的食物、意向書和座談會。大廳里還老有穿堂風,都是從他們的空調里吹出來的!……

我輕輕地脫下了我那條沙土色的牛仔褲,為了讓我高興,他帶回來三條牛仔褲,一條土黃色的,一條駝色的,一條沙土色的,可是我卻愛上了這條沙土色的,其他兩條都讓我給賣了,我把這條褲子脫下來,同樣放在一邊,脫下褲子,我腿上只剩下一雙非常薄的連褲絲襪,我那雙淺灰色的絲襪,我最喜歡的那雙絲襪,於是,我立即就感覺到了秋天傍晚的潮濕和寒意。

我脫下了絲襪,它捲成一團,縮在我的手心裡,就像一隻耗子,我的兩條腿上保留下了日光浴的痕迹,這是一種不太顯眼的北方光照的痕迹,是在銀松林和尼科林山莫斯科近郊的兩處生態保護區。曬出來的,這一年我哪兒都沒去,這一年他們在不停地煩我,我一直在擔驚受怕,怕我一走開,他們就會一下把房子抓過去,再蓋上圖章。

我脫下淺灰色的絲襪,蹲了下來,又脫了那件鹿皮短上衣,在鹿皮上衣之後,我脫下了套頭的高領毛衫,這毛衫是用最純的、柔軟的蘇格蘭羊毛織成的,在脫了毛衫之後,我的頭髮弄得有些亂了,我本能地想用梳子梳梳頭,在毛衫之後,我脫了那件白色的足球衫,足球衫的前胸印有我的姓名的縮寫I.T. ——那幾個美國姑娘還是把東西給寄到了,這時,我的整個胸部都處在傍晚的寒意和潮濕的統治之下了,現在就衝到小河裡去,一分鐘過後,用馬海毛的大毛巾裹起來,喝上一杯白蘭地,然後回家,回家,回家……而我卻處在篝火這不可靠的統治之下。

我的衣物整齊地堆在一旁。

小夥子們死盯著篝火看,他們明白,這告別的脫衣不是脫給他們看的,他們明白這一點,就死盯著篝火看,但就在那時,在篝火旁邊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了一種感覺,也就是說,我感覺到了一個遙遠的、陌生的和激動的目光,似乎有個人在一個遙遠的窗口拿望遠鏡望我,他跪在窗台上,渾身顫抖著,不停地禱告上帝,但願我別馬上把燈關了,而是相反:毫無目的地在房間里來回走一走,在梳妝鏡前搔首弄姿一番,——我有這樣一個感覺,或者,我該梳梳頭,但是,關於這個感覺,我一個字兒也沒跟兩個小夥子說,他倆正坐在那裡,把半張臉埋在兩個膝蓋之間。

我再次站起身來。篝火從下面照著我,帶著一種奇怪的、自幼就有的羞恥感,我扯下了那條很小很小的白色棉褲衩,我至今也不穿花褲衩或條紋褲衩,我喜歡純凈的白色,我在脫褲衩的時候總帶有羞恥感,男人們也馬上就會暈過去,我要告訴你們,一個在脫褲衩時不感到害羞的女人,對做愛一定十分精通。

我扯下褲衩,走開兩步,兩手緊緊地抱住胸口,似乎是在鼓足勇氣,下定決心,我開了口,微笑了一下……

我清楚自己的這種微笑。這似乎是一種負罪的微笑,是一種非常俄羅斯化的微笑。外國女人不會這樣負罪地微笑,也許,她們沒有諸如此類的罪過,也許,她們的罪過從來沒有浮到表面,沒有被眼睛所看到,沒有被皮膚所觸及。我不是在為某一件事情而歉疚,我是在為一切而歉疚。一位女主人,尤其是一位外省的女主人,在送客人走的時候就會露出這樣的微笑,嘴裡還要說道:請你們原諒,如果有什麼不妥的話……

我在離開生活的時候就帶著這樣的微笑,我感覺到了自己臉上的這種微笑。請你們原諒,如果有什麼不妥的話。可是我說的卻是另一番話。

小夥子們……唉,算了……我要走了……你們把我這些衣服送給窮人吧……唔,還有什麼?你們別為我哭泣!沒必要。什麼樣的紀念堂也都沒有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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