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六

我急著去新朋友們那裡。我走得很急。我走進門去,可他們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也沒有感到吃驚:怎麼?您一個人從家裡出來,難道不害怕嗎?怎麼可以這樣粗心大意呢?他們只發出了一個聲音:噓!——然後就把我安置在了一個僻靜的角落裡。葉戈爾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是*!的,充滿創造激情的,然後,就又帶著新的力量沉浸到他的手抄本中去了。我突然意外地獲悉,他就是劇作者。許多人一堆堆地坐在沙發和窗台上,坐在各種各樣的椅子里,年輕一些的就靠牆站著,臉上帶著激動興奮的神情。煙味從氣窗飄了出去。女士們蹺著腿,把下巴抵在膝蓋上:這樣能聽得更清楚些。這齣戲名叫《腋下的瘡癤》。這是一出很沉重的戲。劇情充滿轉換,時而發生在買酒的隊伍中,時而發生在醒酒所里,時而發生在婦女們做完人工流產後的病房裡,時而發生在火車站的公共廁所里,時而又是在多家合住的住宅中一個狹小、簡陋的房間里。劇中的每個上場人物都不斷地、大量地飲用五花八門的酒精飲料,其中就包括那種神奇的藥酒「蕨草花」。我進門的時候,劇情正發生在公共廁所里,在兩個年輕人和一位年老的女清潔工之間正在進行一場嚴厲的交談。

女清潔工:惡棍!對這些人只能說一句:惡棍!地上給吐得滿處都是。

帕威爾:閉上嘴,老媽子!我噁心。(又吐了。)

彼得:你知道嗎,老媽子,這是有原因的。捷克人輸了。

女清潔工:是打冰球嗎?

帕威爾:唉,老媽子,這是那種冰球!(擺擺手,又吐了。)

劇情迅速轉向一個小房間。一張桌子。桌上有一些殘羹剩飯、幾個空罐頭盒、一些煙頭和臟棉花。桌旁坐著兩位年輕的姑娘。

卓婭(給自己倒了半杯「曲軸」牌伏特加):我誰也不再等了。

柳芭:我也一樣。我離開大學,離開了父母的家……帶著奶油色的小帘子……

卓婭:你撒謊。你在等彼得。

柳芭:不。最後一次人流讓我看清了他。

卓婭:你撒謊。你在等他。

柳芭(若有所思地):我在等嗎?(突然瘋狂地掀翻帶有殘羹剩飯的桌子,死死地揪住卓婭的頭髮。)你敢取笑我?……(卓婭疼得大喊。)

戲劇以年老的女清潔工在公共廁所中的獨白作為結束,女清潔工恰好是卓婭和柳芭的鄰居。聽到卓婭的喊叫,喝得大醉的女清潔工跑進小屋,拉開兩個打架的姑娘,然後她跳起了討厭的扭肩舞。她一邊跳,一邊說出了她的信條。

女清潔工(繼續跳舞,斷斷續續地):我不記得。有一個。作家。說過。人。屁。聽起來。很高傲。我想。把這個。作家。(在舞蹈中揚起拖把)我想。把他。(喊叫)那張嘴!撕破!……(沒力氣了,倒在腳燈前)人道主義?我在棺材裡見過你們的人道主義!今天在我的手裡(將雙手舉到眼前,仔細地看著)一個小夥子死了,被他的嘔吐物給噎死了!……瞧,這就是你們的人道主義!

柳芭(挺直身體,面色像紙一樣白):彼得……我的彼得……

幕 落

葉戈爾疲憊地嘆了一口氣,用手擦著汗濕的臉,目光猶豫地看了一下眾人。眾人受到了感染。一張張臉泛著有些神經質的紅潤……鮑里斯。達維多維奇的妻子悄悄起身走進廚房,給大家拿來一些做好的麵包夾腸,麵包上擺的是兩盧布九十戈比一公斤的好香腸,還拿來了茶和餅乾。——是啊,——鮑里斯。達維多維奇打破了持續的沉默。—— 是一出很有力的戲!——他甚至還像是在責怪誰似的,搖晃著那個雕塑作品一樣的腦袋。大家紛紛過來表示祝賀。——瞧,你是好樣的!……——他揭露得夠勁兒!……他了解生活!……——發自內心……——讓人心痛……——葉戈爾的膽子眼看著大了起來,作為作者,他用那隻最大的、上面畫有一隻公雞的杯子喝茶。大家眾口一詞地認為,這部劇作是通不過審查的,不過,他們也表達出了一些批評意見。艾哈邁德。納扎羅維奇說,此劇缺乏道德內涵,不,他並不反對所謂帶引號的歪曲,但是,它要在最高意義上形成結構!——我想到了弗拉基米爾。謝爾蓋耶維奇,就也說道:當然!藝術應該是有結構的。——貧民窟里的現實主義,——尤拉。費奧多羅夫嘰咕了一句。——有許多廉價的暗示,——我的朋友梅爾茲里亞科夫用他慣常的方式,微微笑著,說出了一句難聽的話。——60年代作家們常患的胃痛病。——大家一起嚷嚷起來,指責梅爾茲里亞科夫的唯美主義和唯理智論。不過,維塔西克卻平靜地補充道,他不喜歡《腋下的瘡癤》這個劇名。——這個劇名不好,——他說,——你乾脆就叫它《嘔吐物》。——我再考慮考慮。——作者同意了。——葉戈爾,您反對人道主義,這是沒有用的,—— 一位與戲劇圈子很接近的好心的女士說道。——這不是我反對,——葉戈爾反駁道。——是女清潔工在反對。——親愛的葉戈爾,您是在跟誰說話呢!——那女士笑了一笑,嘴唇撇成一個蛇形曲線。——關於這一點,那些罵人話只能弄髒您這種清新的民間語言,——兒科醫生瓦西里。阿爾卡季耶維奇(我記下了他的電話號碼。生完孩子之後我要找他)說道。——是的,您知道嗎,這有時也讓我感到有些難堪,——我親切地笑了一下,說道。——總的說來,——我由於激動而臉色發紅,感到我要作一次演講了。——怎麼能這樣呢?一丁點的亮色也沒有……——我到哪裡去給你找那一丁點的亮色呢?——劇作家突然生氣了。——那你就虛構出一個來!——我建議道。——你可是一位作家呀!——我可不會用臭大糞來做糖果,——葉戈爾宣稱,他那別墅看門人的大鬍子蓋住了他的嘴唇和鼻子。——我可不是H!(他說出了一位時髦的電影導演的名字。)——H有什麼不好?——我感到很吃驚(我喜歡H的電影)。——伊羅奇卡,他是一個十足的牆頭草,——梅爾茲里亞科夫用一種我能理解的方式解釋說。——至少,他不會搞出這一片黑暗來,——我聳了聳肩膀。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著我,因為我也是一位時髦女郎,電台里也正在廣播我的事情。——葉戈爾。瓦西里耶維奇的劇作中的確有絕望,——鮑里斯。達維多維奇替作者說道,——但這是一種痛苦的絕望,其中並沒有安慰和廉價的放蕩,這就是美!——但是,藝術如果沒有發出任何召喚,它就沒什麼用處,——我在這場爭論中的盟友艾哈邁德。納扎羅維奇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在我看來,藝術本來就沒什麼用,——我說道。在場的人都摻和了進來。他們面帶笑意交換著眼色。我無動於衷地揚了揚眉毛。——您知道嗎,伊拉,——鮑里斯。達維多維奇說,——在十分特殊的社會條件下,詞語會獲得某些特定的行為功能……——有普通的詞和大寫的詞,——當過研究生的別洛赫沃斯托夫說道。——詞就是詞,也就是一個空洞的聲響,——我天真地撲扇著我那長長的眼睫毛。——那是當然嘍!——葉戈爾火冒三丈,把那隻帶有公雞圖案的杯子往旁邊一放。——她認為最好還是亮出屁股!——我沒那樣認為,——在一片使個性感到屈辱的寧靜中,我回答道。——但是我知道,什麼樣的東西更好!

只有不多幾個被接納的人留了下來。我問道:你們這兒有香檳嗎?他們說:好像有。我說:給我喝點,我馬上就給你們講那主要的東西。他們跑過去,拿來了酒,給我倒了一杯,然後問道:情況怎麼樣?——不好!——他們開心地點頭稱是:我是一個不錯的學生,但是,我想,你們馬上就會閉上嘴,你們坐在這裡喋喋不休,看這些臭戲,而時間卻在流逝,你們哭泣著,你們不可能明白,這一切為什麼在繼續,繼續,無論如何也不會停止,你們說,沒有出路,說人們在痛苦中掙扎,可是你們又在不停地轉述各種趣聞笑話,要是問你們一句:怎麼辦呢?——你們就會沉默不語,或者突然想出一個子虛烏有的故事,似乎每個人都很不舒服,都在掙扎,你們抨擊一切,抱怨一切,到處掛著一張愁眉不展的臉,不停地嘆氣,你們是些傑出的人,這沒得說,是些有良心的人,可大糞都沒到你們的耳朵根了,你們在跟大糞搏鬥,你們為那種無望的事情乾杯,你們在攻擊秩序,你們在積聚怨恨,你們在發出嘲諷,可我卻喜歡這種秩序,是的,喜歡!總之,我贊成純潔和秩序,而你們卻是膽小鬼!這就是我對自己的看法,我有這個權利,因為我已經打算去死了,而不是僅僅裝出一副憂傷和哀悼的模樣。現在你們會問我:為什麼我決定藉助強姦來接受死亡呢?難道我根據自己的經驗,還不知道這看上去會是什麼樣子、嘗起來是什麼味道嗎?因為,我乘一輛黑計程車回家,這完全不是夢,我正要走進我們那個寒酸的門洞,迎面走來了一個體態優雅的男人,他穿一身新裝,中等偏上的個頭,他說道:我等到您了。瞧,這有什麼,等到就等到了唄!我這個傻瓜,本該把那個不相干的司機喊住,他當時還沒來得及把車子開出院子,但我沒這麼做,卻把那個司機給徹底地放走了,然後轉向那個陌生的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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