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現了六位最最漂亮的美國女人,這是她們的名字:帕蒂,W.,金,S.(不知是亞利桑那小姐還是阿拉斯加小姐),蘭茜,R.(長著一副任性嘴巴的十四歲少女),娜塔莎,V.(有俄國血統,她後來淹死在弗羅里達海岸邊),卡琳,Ch.(她的頭髮非常美),還有皮膚為巧克力色的貝弗莉,A.(我看到過她們的一張合影,當時,她們一同來到紐約的一個泳池,站在那一汪碧綠的池水旁,擺出一副詹姆斯。邦德的女戰友那種果敢、從容的姿勢,娜塔莎的手裡甚至還拿著一架望遠鏡,胳膊架在白色的扶手上,在卡琳的背心上可以看到兩個銀色的大寫字母「I.T.」,而巧克力膚色的貝弗莉則可怕地齜著那排混血兒的牙齒,想鼓勵我一下),她們發來了一份由二百二十二個字組成的激烈而又客氣的抗議書,要求人們不要欺負我,相反,她們由於我的斯拉夫式的勇敢和魅力而感到高興,她們警告說,如果維克多。哈里托內奇以及那些和他一樣的男權主義者們繼續一意孤行,她們就要去找她們所有那些老朋友和保護人(其中包括:三位石油大王,三十五名參議員,七位諾貝爾獎獲得者,阿瑟。米勒阿瑟。米勒(1915— ),美國劇作家。,東海岸的碼頭工人,加拿大的航空調度,美國宇航局的智囊團,還有地中海第六艦隊的指揮官),強烈地要求他們不要和我的敵人交朋友,與此同時,我還順便了解到,她們的美貌使她們獲得了平均每小時(每小時!)三百美元的收入,因此,她們都非常富有,帕蒂已經是個百萬富姐了。麗杜拉給我打來電話,她控制不住自己,冒失地沖著話筒大喊大叫,說廣播里的最新新聞正在談這件事情,而我扎著頭巾,手裡拿著吸塵器,滿臉灰色,我沖向那台提手已經斷了的「斯皮多拉」牌晶體管收音機,是真的:正在播出,我甚至渾身都濕透了,好啊,我想,成了一個十足的名人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伊萬諾維奇兄弟卻來看我了,他倆一身盛裝,穿著駝色的南斯拉夫西服,有些苦味的香水散發出一種無可指責的味道,皮鞋鋥亮,很是氣派,他們說道,他們沒有白白地浪費時間,他們發覺,是出現了一些錯誤,當然,把只能給親朋好友看的東西展示出來,這的確不太好,但是,我遇到的這些事情也不公正,不合規矩,其原因就在維克多。哈里托內奇那裡,他由於過分的熱心被記錄在案,讓他自己去呼哧吧,因為他受命要給那幾位美人兒寫回信,他得在信中襟懷坦白地說明一切,說這雖然並不是他們應該做的事情,但既然她們有興趣,他就來解釋一下,說我是自願放棄工作的,因為我在死人那天晚上受了傷,而他們則將採取一些措施,寫一篇文章,如果我肯幫幫忙的話,雖說我是別無選擇的。而我坐在那裡,像個寡婦,揪著檯布的穗子,我咬著自己的手指甲,重複道:他會保護我的,如果他還活著!他會保護我的……他那麼愛我!——我們就這樣記下來,於是,他們從口袋裡掏出圓珠筆,寫了起來,就像伊里夫和彼得羅夫伊里夫(1897—1937)和彼得羅夫(1903—1942),俄羅斯諷刺作家,著作有《十二把椅子》等作品。那樣,雖說我還什麼都沒對他們講,而他們突然說道:伊林娜。弗拉基米羅夫娜,您想不想自己給這幾位熱心的女傻瓜寫封回信,您就說,謝謝你們的關心,你們的厚愛,不過,您就說,你們是白激動了,在游泳池裡好好地游你們的泳吧,因為我的一切情況都很好,你們的信息不太準確,對此,我向維克多。哈里托內奇說道:維傑克「維克多」的愛稱。,我這裡怎麼個都很好了?你弄錯了。而他縮起腦袋,說道:好吧,見你的鬼,瞧你為我乾的好事,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往美國寫過信,我也壓根兒就不喜歡寫信,你也保護不了你的爺爺,那個老頭子,叫他不得心肌梗塞,而我對他說道:爺爺同樣叫你良心不安,維傑克,他在發言的時候過於激動了,當時,你們還在拿一個什麼死將軍來嚇唬我,而他卻說:好吧,我們不談這個了,你不知道底細,就別再唆了,而我說道,你別撒野,既然你倒了霉,被卷了進來,就坐下來吧,別喋喋不休了,於是,他拿起一張白紙,試了試那桿筆,嘆著氣,用一種圓滾滾的筆跡寫道:
尊敬的美國婊子和前婊子們!
如你們所知……據我們所知……我們讀到了你們的來信……你們的來信……我應當說……來信讓我們很不愉快……很不愉快……在那個時候,我們的集體……我應當說……為什麼?為什麼要這些東西?……為什麼你們要管別人的事情?……你們是一盤大棋中的小卒子……我也不是一個年輕人了……
他絕望地沉思起來。他厭惡地扔下那枝自來水金筆,他坦白說,不是他自己想到要來折磨我的,而是別人叫他乾的,而我用近乎和解的語氣說道:維傑克,我們別再吵架了,好好地寫你的信吧,我要走了,而他對我說道:等著瞧吧!他緊皺起眉頭,說道,我思念過你,我找不到替代的人,只好和老婆待在一起……呸,你撒謊!我知道你和誰一起在酒館裡消磨時間,是馬格麗特告訴你的嗎?而我說道:這關你什麼事!別信她的,我的老婆,你自己也知道,已經人老珠黃了,你別急,伊拉,他躺在沙發上說道,啊哈,我說道,你躺在沙發上,我差點兒就在這張沙發上一命嗚呼了,當時你和波里娜卻在慶賀你們的恥辱,去你的吧,你卻溜走了!而他卻充耳不聞:你大約是一籌莫展了?要不,就是那幾個壞蛋給你寄來了一百萬?她們什麼錢也沒給我寄,甚至連一件皮衣都沒給買,但是,你們的髒錢我也是不會拿的,你想也別想,如果你有多餘的錢,就用它們擦屁股吧。
聽了我的話,這張山羊臉,他居然哭了起來,你沒事的!他感到傷心,我也覺得痛苦,他還在堅持,而我卻笑著說道:你會讓我回辦事處嗎?現在就行,他回答說,不過,他說,別著急,再等等,等風聲過去,別人才不會覺得這個決定是在壓力之下做出的,而我說道:好的,不過不需要了,我就這樣也能掙到那一百塊,你就別操心了,而他也就不操心了:你由於我成了一個名人,而我由於你卻在寫這封愚蠢的信,他惡狠狠地套上了他那枝派克筆的筆帽,讓我渾身冒傻氣,我說,你是自作自受,他說道,你要明白,這不是我要乾的,是別人建議乾的,這全都是神通廣大的濟娜伊達。瓦西里耶夫娜耍的詭計,由於那次追悼會,她對你破口大罵,她不願和你分享眼淚,而我,卻在替別人背黑鍋!你還記得嗎,從前……但是,我是意志堅定的,我說道:親愛的,忘掉這些吧,別再騷動了,好好寫你的信吧,而他說道:你哪怕把那份雜誌給我看看也好啊,我甚至連見都沒見過。還想要什麼!傻瓜,他說道,我誰也不會告訴的,我看一眼,馬上就還給你。不相信?你沒事的!然後,我就回家了,爺爺還躺在醫院裡:休息去吧,你這個老傢伙,你這個叛徒!我不心疼。與此同時,發表了一篇題為《愛情》的文章,是在星期三,我滿懷驚訝地讀了這篇文章,我的那兩位滿腔熱忱的伊萬諾維奇兄弟果真寫了一篇題為《愛情》的文章,但是,讀了這篇文章,卻不可能弄清楚任何事情,不過,他們畢竟還是做出了一些間接的暗示,說愛情是一種神聖的事業,一種個性化的事業,在兩個有親密關係的人之間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美的,只會對雙方都有利,而那些一心想朝鑰匙孔里瞅上一眼、一心想擾亂他人安寧和隱私的人是不對的,因為我們都是有意識的人,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而年齡,根據經典的定義來判斷,是不具有任何意義的,就像人們想像的那樣,但是,他們寫道,人們常常喜歡去管別人的閑事,去聽別人的閑話,不過,我們的愛情卻有著悠久的起源和深厚的傳統,雅羅斯拉夫娜在普季夫利城的哭訴指俄國史詩《伊戈爾遠征記》中伊戈爾之妻雅羅斯拉夫娜在丈夫死後的那段哭訴。,或是安德列。魯勃廖夫的《三位一體》安德列。魯勃廖夫(約1360/1370—約1430),俄國畫家,所繪的聖像畫《三位一體》(約1424—1427)被視為俄國古代繪畫中最傑出的作品之一。,就是很好的例子,我們自己能搞得清楚,但是,這裡有幾個偷看的人卻死死地扒著門框,儘管她們有著光彩照人的美麗,或者,說得更恰當一些,有著兇猛的美麗,以及那頗為費解的二百二十二個字,那些文字的靈感,源自第三國的一位女公民,源自充滿變化、沒有固定職業的人士,那些文字採用了一些顯而易見的錯誤信息,然後,伊萬諾維奇兄弟再次跑了過來:怎麼樣啊?在我看來,一切正常!您知道一個名叫卡洛斯的人嗎?怎麼了?他真的被殺了嗎?哦,我說道,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在那裡,大家都不講俄語,我喝了一點酒,就不知道身在何處了,於是就跳起舞來,你們知道嗎,我的舞跳得非常棒!——喂,你們要是願意,我就跳給你們看看……不,實話實說!我什麼卡洛斯也不認識,你們明白嗎,我又能回憶出什麼東西來呢!那麼,好吧。我們希望您更簡樸一些,伊林娜。弗拉基米羅夫娜,您要好自為之,別再胡思亂想了,要照顧好老人,謝謝,小夥子們,你們就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