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尼阿明神父,一個心地真誠、純凈的神父,昨天下午在他主持的那座教堂中一個僻靜的副祭壇上為我施了洗。他客氣地轉過頭去,不看我這罪惡的身體,同時將聖水灑在我的身上,一位在教堂里當雜工的老太婆,像是一朵長滿鐵針的上帝的蒲公英,她拉開我內褲上的皮筋,好讓聖水冰到我的隱私之處。
儘管懷孕了,可我看上去還像個小姑娘,只是一對乳房變得沉重了,吊在那裡,像是別人的。
穿一件帶有細腰帶的白色連衣裙,腿上綳著白色的連褲襪,脖子上系著藍色的小圍巾,我像是生出了翅膀,既輕盈又溫柔,從教堂里飛了出來,去迎接太陽、槭樹和乞丐,去迎接墓地的十字架、樹枝和黑色的圍牆,去迎接並不肥沃的秋天土地的氣息以及火車的轟鳴。作為一個東正教會的女兒,一個溫順的信徒,我宣布停止我那些有違教規的小戰爭,請求敵人的原諒,一有事情,我就跑來請教維尼阿明神父,他身上總有一種非現代的、讓人入迷的神性。我不願意與任何人為敵,也不願去責怪任何人,我自己將變得純潔起來,即便我還會犯罪,可我如今畢竟已靠近了上帝,依靠上帝,我所有的疑慮都將迅速地消散。我今天比昨天更有信仰!明天,我的信仰將比今天還要多!
麗杜拉來了,她很嫉妒。她也想去受洗,可我不想把她介紹給維尼阿明神父,因為她還不成熟。——如今,各種誘惑有可能變得更加誘人,——維尼阿明神父嘆息著對我說道。——你要和那些誘惑進行鬥爭!要有警惕性!——我明白!——我回答。
麗杜拉抱怨我也是白搭。
主啊!我不知道怎麼向你禱告,原諒我,這不是我的錯,沒有人教過我,我的生活是在遠離你的環境中度過的,脫離了方向,出現了災難,所以我明白了,除了你,我沒有人可以求助。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存在,雖說,你更像是存在著的,因為我非常願意你一定存在過。如果說你不存在,我是在向虛空禱告,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各種各樣的人,俄國人和外國人,殘疾人和院士們,老太婆和年輕一些的人,從很早很早的時候起,就一直在不斷地建造教堂、洗禮孩子、畫聖像、唱讚歌呢?難道這一切都是白做的嗎?不可能。我永遠都不會相信,說這一切都是連續不斷的欺騙,是突然會受到嘲笑和貶低的普遍的短見!
當然,你可以反駁我,說我在跑到你這裡來之前,離你很遠,曾經沉湎於各種開心事,唱歌跳舞。但這難道不好嗎?難道不能唱歌跳舞嗎?難道不能有過失嗎?你也許會說:不能!你也許會說:你沒有按照福音書上寫的規矩去生活。可我並不知道福音書上都寫了些什麼些規矩啊。那怎麼辦?如今我死後就得下地獄,永遠受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有多麼殘酷、多麼不公平啊!如果有地獄,那就是說,你是不存在的!
你不過是在拿地獄嚇唬我們。你說說看,我猜對了吧!但是,如果我猜錯了,地獄還是有的,那麼,就請你用神的意志把它取消吧,赦免有罪的人們吧,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在這裡被關了很久了,請快宣布吧,別再隱藏,你幹嗎要隱藏了這麼多個世紀呢,要知道,正是由於你的隱藏,眾人才猶豫不決,才互相仇恨!快給個信號吧!
你不願意?你認為我們不配?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請你解釋一下,我們在這裡的目的是什麼,你為什麼要把我們創造成這樣的惡棍?不,如果是你把我們創造成了這樣的惡棍,那麼試問,幹嗎又來沖我們抱怨呢?我們沒有過錯。我們只想生活下去。
取消地獄吧,主啊,今天就取消,現在就取消!否則我就不再信仰你了!我向你發出這個請求,並不僅僅因為我在為自己擔憂,而且也因為眾人都上不了天堂,而且更因為我們也上不了天堂,讓我們去天堂吧!……
要不,你就是認定,我是怕萊昂納狄克?害怕他的來訪?當然,我害怕!就是因為害怕,我才住到了麗杜拉這裡,她也想受洗,但那僅僅是為了趕時髦,可她還不夠成熟,請你相信我的話!但是,就算我害怕他,那也不是因為他可怕:我只是不想見到他,而他,恰恰相反,是個不很可怕的人,只有他的指甲有些可怕,可是就整體而言他卻比從前溫柔了一些,我一時慌亂,幹了蠢事,我怕他,是因為我有可能支持不住,是因為,我只對你坦白,我有可能接受他的建議。這個孩子呢,如果我留下他,那麼他是誰?回答我!我是否會與他分離?但是,對於我獨立於各種生活之外的生命,對於除了生活我還活著這一事實,這難道不是惟一的見證嗎?
等等,我還沒有拿定主意,我求你,如果這也受你控制的話,其實一切都受你控制,你讓他暫時別來,攔住他,我求你啦,讓我自己來決定,請你帶走我的恐懼!
禱告進行得不是很流暢,雖說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愛吵鬧的女人,一次也沒有招惹過已婚男人,但是不能惹我生氣,否則我會作出同樣的回擊,我甚至打過達托的耳光,當時他為了氣我,和一個妓女發生了關係,儘管他還在激烈地矢口否認,似乎他倆沒躺在沙發上做過那些姿勢很不雅觀的動作,似乎我沒有親眼看見,我已打算原諒一切,把責任都推到那個頭髮油膩的爛貨身上,那個爛貨早就從舞台側面接近了他,盯著他的臉,說一些空洞的閑話,那些閑話的對象是顯而易見的,於是,我對達托發出了警告:瞧,我是愛吃醋的!我不會放過你的!我無法忍受!——而他卻擺出一副茫然無知的面容,敷衍其事,帶著那副同樣茫然無知的面容,他在其犯罪現場看著我,就像當初他父親維薩里昂撞見我倆時一樣,當時,我正在給他這個傻瓜熨襯衫,而他卻從後面沖了過來,就像一頭雪豹,一下就找到了位置!他站在那裡,用他那富有樂感的嗓子唱起俄國民歌來,而且是用英文唱的,他喜歡把俄國民歌改編成英文,於是我們哈哈大笑起來,不過,這並不完全是達托:這是那個男孩瓦洛傑奇卡,個子和我一樣高,卻是一個很有技術的男孩,已經在負責和國外做生意,我和他一起在雅爾塔休過假,住在一個非常豪華的大飯店裡,一個英國人,兩個孩子的父親,敲了537號我房間的門,提出要和我做愛,這時,他老婆正在樓下的外匯酒吧里著急呢,但我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就在這時,瓦洛傑奇卡打算去旅遊,來叫我去,可是我卻擺擺手拒絕了: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是一名空姐,我到過世界各地的許多機場,到過索馬利亞,到過馬達加斯加,到過達喀爾和火地島,我想對他的邀請啐上一口,可他卻幾乎沒覺得驚訝,把我的話都當真了,他也曾經乘飛機路過達喀爾,這次他是請我去突尼西亞:你別擔心,那裡的一切都和白人世界的一個樣。——我在考慮是否接受邀請,雖說他的個子和我一樣高,比我還小六歲,可他已經很有技術了,幾乎和達托一樣,只不過達托更喜歡瞎折騰,更喜歡咬上幾口,逗我開心,就在這個時候,當我已來到犯罪現場,當他那個善良的屁股正在閃爍著勻稱的光澤,他還帶著一種軍人般的頑固在百般抵賴,雖然我已經找到了證據,在請那個年輕的妖精趕快走開!——喂,您真不害臊啊,姑娘!您難道真不害臊嗎?——而她呢,一點也不感到難為情,走到鏡子前面去梳那油膩的頭髮,去化妝,還嘻嘻地笑著,就像我和達托當時那樣,當喬治亞的區檢察長維薩里昂老爸突然闖了進來,用男低音說了一聲:啊哈!——我在音樂聲中熨著衣服,因為我的達托是個國際級的管風琴演奏家前文曾說他是個小提琴手。,永遠在各地巡迴演出,也總是揣著我的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是用一架一次成像的相機拍的,當時我在莫斯科郊區阿爾罕格爾斯科耶的一家餐館裡剛吃完飯,一副醉醺醺的樣子,我不知為何把照片給他看了,他說:這人是誰?——他指著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那個他不認識的男人的臉上有一種甜蜜的放鬆表情,這是男人們在這種場合都會流露出的一種神情。這關你什麼屁事?我想奪回來,可他卻不讓:讓我保存著吧,裝在錢包里,等你媽來了,還可以看到——於是,就裝進了錢包,我來不及搶過來,於是,那照片就乘著各種飛機走遍了半個世界,到過索馬利亞,到過馬達加斯加,到過達喀爾和火地島,成了拉斯帕爾馬斯西班牙的一個城市。世紀空難的見證人,而我卻無動於衷地說:空姐。我的走路姿勢,看出來了嗎?——他看出來了。就這樣,我和他一起逛遍了整個雅爾塔,維薩里昂老爸卻出現在了門口:啊哈!——而達托卻一聲不吭,他是一個很嚴謹的人,雖說是個喬治亞人,但順便說一句,喬治亞人中間也不乏嚴謹人士,這我自己看了出來,但只要一有點什麼事情,他們就要動刀子!雖說同樣,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但那個年輕的妖精說了聲「再見」,走出門去,無羞無恥的樣子,我甚至感到吃驚,我想:哇,有水平!洗都不洗一下,真是無恥,音樂會上,我讓達托背對著她,他似乎也沒看到她,可是當我們坐上汽車,沿著魯斯塔維里街開去,這條街很棒,商店一直開到半夜,這時,我一看:她已經坐在了我們的車裡,達托仰坐在中間,在兩個姑娘的中間,就像一位園丁。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