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浩浩舊山河 第六節

「真沒料到,他們會來這麼早。你們準備著,要下車了。」周禮巡連大衣都來不及穿,搭在臂彎里,在零下十幾度的車廂里穿行而去。

沈奚跟傅侗文回到包廂,叫醒小五爺和培德,譚慶項也很快回到包廂里,大家略作修整,跟隨代表團下了火車。

雪中,天隱隱有亮得徵兆,微見星月。

「第一次見到南滿鐵路,」她輕聲感慨,「這裡的雪比南方要厚多了。」

「關外的雪是最美的。」他笑。

她小聲問:「這次的路線包含橫濱和紐約,是因為要和日、美先私下會談嗎?」

「是。」

美國怕日本在亞洲勢力擴張,日本也怕美國插手亞洲事務,所以都安排了高規格的外交活動,等待著中國代表團的過境。這種感覺並不會讓傅侗文愉快,因為不管多熱情的款待,也掩蓋不了一個事實:中國是羊,在等著兩頭餓狼的決鬥。

他輕聲道:「不過,我們在美國的公使已經和威爾遜達成了共識,美國會在巴黎會議上支持中國。所以,我們是要聯美製日。」

那日本會善罷甘休嗎?

沈奚隱隱擔心。

傅侗文好似讀懂她的憂慮,又道:「總長是外交場的老前輩,他有應對的法子。」

他們換了汽車,剛好天亮了。

晨光里,這風雪大地像一卷無字的宣紙,展開在她的眼前。

這是一塊群狼爭搶的土地,如此美,如此寧靜。

沈奚從車窗里眺望遠方。

光緒三十年的日俄戰爭後,沙俄把自己在東三省修建的鐵路分了一部分給日本,改名為南滿鐵路。那時她對南滿鐵路意難平,是因為日本在「二十一條」里提到過它。後來在這條鐵路周圍發生了太多的事,日本侵華主力關東軍的誕生,皇姑屯事情、九一八事變和復辟的偽滿洲國……

而在那天,他們路過的那天,一切尚未發生。

他們在那天夜裡抵達奉天,接受了日本外務省的宴請。

宴席後,立刻登車,前往漢城。抵達漢城後,外交總長突然告病,說在夜車上受了寒,舊疾複發,雙腿不便走動。不再見客。

數日後代表團抵達橫濱,住在中國城的華僑家裡。

這裡是日本對外港口,也是外國人的聚集地,代表團選擇住在這兒,是方便隨時有了船期,能立刻赴美。

到了橫濱後,總長迴避了日本外務省的邀請。日本安排了一系列的外交活動,包括日皇的接見、授勛和茶會等等,全被總長一句「負病在身、不能久坐」推辭掉了。

國內、中國駐日公使和總長之間電報不斷,爭論不休。

中日兩國報紙也每日評論,為了外交總長突然生病,不肯見日皇而猜測連連。

外界吵翻了天。

唯有他們所住的地方靜得連風都沒有,雪也落得很輕。

小五爺舉著一份報紙,笑著走入:「三哥,你要不要聽,我把翻譯的話都背下來了。」

傅侗文以兩指夾住他手中的報紙,輕飄飄地收過去,細細看。

這份報紙言辭鑿鑿,指責中國外交總長在「裝病」,不肯和日方友好溝通。在報道結尾,還說此事大有內幕,只是不便公布。

「日本報紙謠言很多,總在有意引導民眾,」傅侗文放下報紙,感慨道,「希望國內報紙不要全是親日派,引起民眾的猜忌。」

「三哥還懂日文?」小五爺錯愕。

他擱下報紙:「我過去和你四哥是支持維新的,自然會讀這個。」

「倒也是……」小五爺遺憾,「往日三哥瞞我太深了,竟一字未露,讓我險些寒了心。」

她笑:「你三哥說過,你若真有抱負,不必有人同行,也不用誰來指路。」

「嫂子也早知道了。」小五爺錯愕。

「反正比你知道的早。」

「嫂子過分了,過分了。」小五爺哭笑不得。

沈奚將葯碗遞給傅侗文。

不管外交總長是真病還是裝病,反正傅侗文是真病了。

從奉天到漢城的夜車上他就開始發寒熱。車廂里零下二十幾度,下車赴宴時室內炭火燒得旺,暖如初夏。冷熱交替,反覆折騰著,誰都受不住。

像她這種底子好的休息兩日就好,傅侗文卻只好等著病發。

不過,他心境好,倒也沒大礙。

譚慶項見傅侗文吃了葯,招呼著閑雜人去碼頭確認船期。對他們來說,在日本多留一日就是多一日麻煩,恨不得今晚就能登船。

沈奚給他鋪好被褥:「你該午睡了,一會會發汗。」

傅侗文坐在地板上,笑著看她,忽然低聲說:「昨日里我摸你的睡衣都濕透了。」

沈奚反駁:「你睡覺喜歡抱人,自己發汗不算,弄得我也像落湯雞……」

他笑:「何時抱你睡的?我卻不記得了。每日都是?」

她見他不正經,不答他。

「這是潛意識的,怪不得三哥,」他又笑,「是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

……

「一個睡覺姿勢,也能說到相思上。」她嘀咕。

「要不是精神不濟,三哥還能給你說出更多的門道來,信不信?」

「信。」她指被褥,意思是讓他躺下再說。

他絲毫不急:「喝口茶再睡,好不好?」

「吃藥是不能喝茶的。」

他雙眸含水,望住她。

沈奚嘴上不說,也心疼他總躺著養病,只好煮水泡茶。

不消片刻,水汩汩地冒出來。

她揭蓋,燙了手,忙捏住自己的耳垂散熱。

「侗文,」周禮巡穿了件薄襯衫,滿腳的雪,跑進院子,「外務省的車竟然來了。」

他踢掉皮鞋,進房間。

「來做什麼?」

「接總長去東京。」

「這是邀請不成,霸王硬上弓了。」他評價。

「你還有心思玩笑。」周禮巡鬱悶。

傅侗文也無奈:「人家既然派車來了,哪怕總長真病得下不了床,也會被抬著去的,」傅侗文搖頭,「攔不住。」

周禮巡悶不做聲。

傅侗文沉吟片刻,問道:「他們在東京的安排是什麼?」

「今夜是別想回來了,要安排總長住在內務省官舍,」周禮巡說,「先見我們自己的駐日公使,明日見日本外相,明晚去京都桃山明治天皇御陵。」

中國的駐日公使是個親日派,日日以辭職威脅總長去東京的,就是他。

「這樣的安排,明晚也會留宿東京,」傅侗文蹙眉,「後日能回來就算快的。」

「可船期已經定了,後日晨起離港,」周禮巡附和,「我真怕趕不上船期,又要在這裡多留十幾日,十幾日的變數有多大,誰都無法預料。」

傅侗文不語。

沈奚看了他一眼,給兩人倒茶。

一小時後,總長帶著兩個參事前往東京。

總長一走,代表團都被籠罩在了陰霾中,怕東京有變動,怕東京有刺殺,怕被強留在東京,錯過船期,引起美國的猜忌……

到翌日,院子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晚飯時,女主人送飯到沈奚房間,還悄悄問她,為何從昨日起代表團里的人情緒就低落了許多?晚飯全都吃得少。

沈奚不便把外交上的事情和女主人說,含糊解釋說,是擔心大雪延誤船期。

女主人反倒是笑,說誤了也好,多留十幾日,還能在橫濱四處逛逛,尤其是山間溫泉最是好去處,她都在遺憾這次大家來去匆匆,來不及款待同胞。

沈奚勉強應對兩句,接了飯菜。

飯後,天徹底黑了。

周禮巡做主買了明日一早的船票。可東京還是沒消息,連電報也沒有。

大家都在猜測,是否總長已經決定改期了?

傅侗文反倒認為,還有一線希望準時登船。

「也許沒來電報,是怕親日的日本公使從中作梗。」他低聲道。

「嗯。」沈奚頷首。

他問主人借了一副象牙制的象棋,在燈下盤膝坐著,把全副精神都投注到了棋盤裡。深色的西裝外衣披在肩上,影子自然地落到她的身上、手臂上。

茶几上的一摞報紙是日文的,這兩天早被他翻了無數遍。

沈奚不是第一次陪他「等待」,在徐園裡,等六妹的消息也是如此。分秒期待,分秒猜測,也在分秒擔心對方的安危……

她手托著下巴,看他下棋,久了,嗓子乾澀。

腿也麻了。

矮桌上的西洋鐘錶,指向了凌晨一點。

「你……」她終於出聲。

傅侗文抬眼。

本想勸他睡,但猜想他躺下也睡不著,還不如下棋,於是改口問:「你渴不渴?」

「你不問不覺得,」他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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