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浩浩舊山河 第二節

譚慶項給大夥做了飯,把旁人都攆到客廳吃,獨獨他一個留在廚房間。他對著玻璃,看一眼鄰居的葡萄藤,吃一口炒年糕。

依稀舊夢,在玻璃上映出一幕幕默片似的畫面。

「先生貴姓?」

「……譚。」

「譚先生,您好。我就是小蘇三。」

「我知道,知道。」

「先生是要先吃酒聽曲,還是……寬衣就寢?」

當時他答了什麼?譚慶項自己都忘了。

她被稱作「小蘇三」,住在蘇三住過的蒔花館,最擅《玉堂春》。譚慶項是個不懂戲的,也反覆聽過這一折,講得正是青樓名妓和貴胄之子相識相知,歷經磨難,終成眷屬的雙宿雙飛。

而他譚慶項,本該是個看戲人。

譚慶項再吃一口年糕。

玻璃上,突然出現了周禮巡的影子。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直到大門被敲響,才去打開門:「你怎麼又回來了?」

周禮巡揚了揚手裡的電報:「大好的消息!侗文呢?」

「在二樓。」

「那一起上去說。」周禮巡在這裡住過,輕車熟路地徑自上樓。

譚慶項跟在他後頭:「你倒是不客氣啊,就這麼衝上去了?」

「客氣什麼?」周禮巡笑著回頭,「來不及客氣了。」

他說著,人已經到了二樓。

恰好卧房的門是敞開的。

傅侗文才剛讓萬安沏了壺茶,還沒來得及關門,就看到周禮巡不管不顧地衝進來,把手裡的電報譯文和原件遞過來:「快,看一看。」

傅侗文接過,聽到周禮巡說:「戰勝國要在巴黎舉行會議!邀我們中國參加了!」

多年的謀劃,送大批勞工去歐洲戰場,甚至是籌備軍隊出征,全都是為了這一件事。為了能在國際上有話語權,為了能拿回山東……

沒想到竟在今夜,突然天降了喜訊。

傅侗文如墜夢境,僵了幾秒,才迫不及待地打開電報譯文。

連著數份電報,全是在今日發出。

周禮巡為自己倒了杯茶,仰頭喝下,笑個不停。

傅侗文看到譯文上的時間在一月,立刻問:「準備要何時動身?明年一月的會議,再不動身怕趕不上了。」

周禮巡道:「即刻!十日內準備好一切,即刻動身!」

「從哪裡走?」傅侗文急切地問,「歐亞航線的班輪太少,有考慮到嗎?」

「侗文你安心,安心,」周禮巡大笑著,幫他找到第三份電報譯文,「這裡有路線安排。我們不走歐亞的航線。為保險起見,這次會從山海關走,經東北、朝鮮到日本,再從日本橫濱橫渡太平洋,走舊金山、紐約的航線,穿大西洋去巴黎。」

沈奚在腦海里勾畫著路線,是在繞遠路,卻最穩妥。

正如傅侗文所說,歐亞的班輪太少了。乾等著船期,只會誤事。

很快,周禮巡已經從這份電文,說到了去巴黎的安排。這次代表團有五十多人,周禮巡就在其列。而傅侗文也受邀作為「非代表團成員」,一同前往巴黎。

「侗文,你有兩個選擇,一是跟代表團去。另一個,是你在上海等著前往巴黎的班輪。前者路程周折,十分辛苦,我會擔心你身體吃不消;後者又怕你趕不上會議開始的日期……」周禮巡左右為難,「還是你來決定吧。」

「我同你一道北上,同去巴黎。」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考慮。

「好,那我要去準備,你也快些。我是明晚的火車,你一早安排人去買車票還來得及,我們明晚再見!火車站見!」

周禮巡說完,自說自話地跑下了樓。

真是來去匆匆,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客人。

周禮巡人是走了,卻把整個公寓的氣氛都點燃了。一盞盞熄滅的燈,都重新打開,譚慶項指揮著眾人,收拾起行李。時間緊,路途遠,隨行的人也多。

譚慶項和萬安都是火燒屁股的架勢,樓上、樓下不停跑著,喊著交流。

沈奚剛把衣櫃打開,就被傅侗文攔住了。

「隨三哥出去一趟?」

「去哪?」她回頭,「再到處跑,真來不及收拾行李了。」

「去醫院,」他笑著說,「我要立刻見小五,要緊事。」

沈奚看了眼落地鍾:「那要快點去,要到病房休息的時間了。」

他們一刻沒耽擱,直奔了醫院。

到住院病房,已經是晚上九點,沈奚在一樓就依稀聽到了護士們的笑聲,等到二樓病房區,笑聲更清晰了,正是從小五爺的房裡傳出的。

她記起一樁事,和他低語:「我好像聽人說,醫院裡有個小護士很喜歡侗臨。」

傅侗文不以為意:「只一個?那比起我和侗汌,是真差遠了。」

她嘀咕:「自吹自擂……假風流。」

他反而笑:「哦?原來我也會被人說成是『假風流』,倒也新鮮。」

沈奚自顧著笑,不理會他。

等到病房門口,她看到小五爺坐在病床上,手裡握著個剝了一半的柑橘,五個圍著病房的小護士手裡都有剝好的柑橘,僅剩了個文靜的小護士在眾人後邊,空著手。

「三哥,嫂子。」小五爺看到他們,很是意外。

「怎麼剝起柑橘了?」沈奚笑著問,「還一人一個?」

「是謝謝大家平日照顧我,」小五爺解釋說,「都是姑娘家的,當然要我來剝。」

「這樣啊。」沈奚悄然找尋那個傳說中喜歡小五爺的護士。

很快,她就發現了最安靜的那個。

小護士們全都規規矩矩地喚了句「沈醫生」,心虛地前後腳離開病房。最後剩那個小姑娘,猶豫地看了眼小五爺手裡沒剝完的柑橘,不舍地跟著同伴們向外走。

「等會,這是你的。」小五爺突然一拉她的手,把柑橘塞給她。

姑娘漲紅了臉,想說謝謝,緊張地無法開口。

最後竟然急得深深一鞠躬,跑了出去。

小五爺沒想到剝個柑橘,竟能換如此大禮,尷尬地笑了。

「三哥這麼晚來,可是有要緊的事?」小五爺沒再琢磨方才的姑娘,看向傅侗文。

傅侗文脫下大衣,搭在了椅背上。

他見沈奚鎖了病房門,才終於開了口:「原本要等你出院後,挑個時間慢慢談。可今日有了變化,也只好倉促問一問你的意思了。」

「三哥只管問,不必特意挑時間。」小五爺坐直身子,嚴肅地說。

「那你聽好,三哥要問了。」

傅侗文停住。沈奚坐到另一張空病床旁,也在等他問。

她在路上算著來去巴黎的時間,差不多要有半年不在國內,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傅侗文是來醫院告別,順便安排小五爺這半年的生活……現在一看,似乎又不是。

不止是沈奚,小五爺也摸不到頭緒。

兩個人都在等著傅侗文揭曉謎底。

傅侗文反倒不急了,微笑著端詳著自己的弟弟,默了好一會,才問他:「侗臨,你對今後的生活,可有什麼想法?」

「今後?」小五爺念著這兩個字,臉上笑意漸淡去,「雖有滿腔抱負,卻只好認命。三哥,其實你不問,我也早想過這個……」

傅侗文等他說。

小五爺摸到桌上最後一個柑橘,下意識剝著:「千頭萬緒……」他再搖頭,「不,應該說是毫無頭緒。」

傅侗文頷首:「既然你毫無頭緒,聽聽三哥的想法?」

「好,三哥你說。」

他道:「我想安排去你去英國,去學習外交。」

「外交?我這樣——」小五爺看自己的腿。

「你聽三哥說完,」傅侗文繼續道,「你現在的身體,一開始會很難做公使,但你可以先在中國使館就職。侗臨,你從過軍,對國家有足夠的忠誠,這是做外交的首要要求。而你的洋文就是我教的,不比留過洋的人差,所以我相信你可以勝任在使館的工作。」

小五爺從未想過這一條路,隨著傅侗文所說的,他也認真起來。

「洋文我是沒有問題,」小五爺思考著,「可我並不懂外交。幼薇姐也說過,外交非立時可學,外交人才亦非立時可造。」

傅侗文笑起來:「你以為,我會直接送你去使館?當然不,我是想帶你去巴黎,把你交給辜家小姐,讓她來教你。她在外交方面的經驗足夠教你了。」

他又道:「辜家在外交界聲名顯赫,辜家小姐如今嫁的夫家也是做外交的。他們迫切希望有出身良好的『自己人』,在歐洲幫他們。你很符合他們的期待。」

他最後道:「還有重要的一點。辜家想和我聯手,他們需要我的財力和人脈,需要我支持辜家在歐洲的發展。所以不論從人情,還是從利益方面看,辜家小姐和她丈夫都會願意幫助你。侗臨,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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