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南國雁還巢 第二節

到四點十分,有火車進站。

不是他們等的那一班,是從南京來的。

其實傅侗文和沈奚都有心理準備,火車歷來都是晚點,他們今日早做了要等到日落的準備。他望著站台上下車的旅客散了,車停到鐵軌盡頭,等明日返回南京。

「剛通火車時,還沒人敢走夜路,」他笑,「都以為夜間行車要驚擾山神水怪,會有車禍。」

傅侗文一說過去,她就像個旁觀的孩子。

有許多問題排隊等在心裡,等著被問出來:「你來上海時,也是坐火車嗎?」

他傾身對她笑,低聲說:「我是自作主張離京的,不能乘火車,怕被人發現了帶回去。」

她驚訝:「那四爺……」

譚先生不是總說,四爺和他一道出國的嗎?傅家兩個兒子都跑了,怕是會大亂吧?怎麼讓他們得逞的?她滿腹疑問。

尋常日子沈奚不願和他聊傅侗汌,怕勾起他的傷心往事。

還有一層微妙的心理是:她和傅侗汌的牌位拜過天地,每每提起來,總能記得那個牌位上傅侗汌三個字。聽說,那字是傅侗文親自寫下來,刻上去的。

「想問關於侗汌的什麼?」他含笑反問。

「想問,他是怎麼和你一起逃離傅家的?」

「他……在我之後,」傅侗文記起過往,嘴邊掛了笑,「我走後,父親看管他更嚴了。那時恰逢老人家想娶個風塵女子,為討對方歡心,還在廣和樓旁的天瑞居擺了酒宴。侗汌借著這個由頭,在報上登了一則廣告,公開宣布不承認這個來自八大胡同的女人進傅家。登出來不說,還把那報紙買了上千份,傳得滿京城都是,於是就被趕出了家門。不過三日,父親回過味來,人卻再尋不回了。」

傅侗汌胡鬧起來,可不比他這個三哥差。

「他不曉得我在上海公寓的地址,又不敢去公館,於是只好雇了幾個人,在碼頭日夜守著,」他繼續道,「我在公寓里等船期,他在小旅店裡住著,守株待兔。他是少爺的身子,可惜逃出來沒帶多少錢。只好去住小旅店,吃了不少的苦。」

傅侗汌雖生母地位不高,但在傅家也從未吃過苦,何曾住過那等地方。那時的小旅店是魚龍混雜的地方,夜裡頭左右房間里是打牌的打牌,抽大煙的抽大煙,還有下等妓女在門外頭笑,幾個女孩子環抱著雙臂,在一溜房間溜達著,唱著小調,只等著哪位光著膀子的爺們拉進去做個一夜夫妻。

傅侗汌夜裡難安眠,被不知什麼東西咬得身上一塊塊地紅,瘙癢無用,去質問旅店老闆,為何房裡會有咬人的蟲子,老闆和夥計嘲笑他見識短,告訴這位小少爺,那咬人的蟲子叫跳蚤,是旅館裡最常見的。

他被人取笑到少爺脾氣上來,自己買夥計燒了滾燙的水燙洗床單,還想要曬被子。

結果小旅店窗外臨著破敗的弄堂,牆根下經年累月被人尿得騷氣熏天,別說曬被子,推了窗就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傅侗文說到這裡,笑出了聲:「等再見到我,我險些沒認出他來,蓬頭垢面、臉色灰白,身上還有跳蚤。花了不少的錢疏通,才讓洋人把他放上了船。單開了一間房,二十天後,身上總算是乾淨了,只是頭髮全剃了,終日戴著帽子不肯摘下來,成了游輪一景。」

沈奚輕輕搖著扇子,為他扇風。

「侗汌在英國,和一個華僑的女孩子很要好,」他像要在今日,在這個火車站台上,在夕陽下把往事都說盡,「帶來給我看過兩回,他回國後在和那個女孩子通信,婚期也商量著定了。因為我家裡不太接納華僑,也算是私定終身。」

傅侗文手指捻沈奚脖子里的珍珠項鏈,一顆顆小指甲蓋大小的珠子,有淺粉的光澤。

「後來,那女孩子送來一副輓聯。」

華僑家庭,女孩子沒學過古文學,挑了現成的句子: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靈堂上的輓聯都是歌功頌德居多,為攀附傅家,有聯語精妙的,有蕩氣迴腸的,有催人淚下的,唯獨這一幅像應付差事,哪裡有抄句詩詞就送來的道理?

獨有傅侗文替侗汌看懂了,靈堂里的輓聯被搬出去焚燒時,他親手把那幅取下來,放在侗汌的懷裡。這悲歡哀怨,他竟和一個不相熟的女孩子有了共鳴。

人生過半,將至不惑。

他這個老男人的心硬得很,尋常人很難再觸到了。

可那日顧義仁的事還是穿心刺肺。「終其一生報效家國」,相似的話,侗汌說過,侗臨也說過,都沒落得什麼好下場……

火車在鐵軌盡頭,天地一線處直行而來。

一聲汽笛鳴叫劃破長空。

「三爺,是這個了。」私人租用的火車上有特殊的信號旗,很好認。

傅侗文和沈奚立刻上了站台。

此時,前一班車次的旅客早離了站,今日從上海駛出的車也都在上午出去了。站內外都沒了閑雜人,枕木震顫著,車早早減了速,緩慢地借著剎車後的餘力滑入站內。

直照在眼皮上的日光被擋了去。

傅侗文還沒等車停穩,已經握住門邊的金屬扶手,登上車。

沈奚追上他。

私人包下的火車,一節車頭,兩節車廂。在第一節 車廂里的人都沒見過傅侗文,忽然見個先生闖入,手都按在槍柄上,到有人叫「三爺」,大夥才安下了心。

一路防備著到上海,總算是見到主顧了。

「人如何了?」傅侗文向前走著,不看過道兩旁的人,只問第二節 車廂門外的人。

「說不上太好,」那人躬身,低聲說,「昨日夜裡燒起來,人眼下是糊塗著的。」

「有醫生跟著嗎?」沈奚插入一問。

「沒有,沒有醫生敢接——」

沒有人敢接?沈奚覺出不妥:「讓我去看看。」

面前這個不是醫護人員,多說無用。

傅侗文扶她的手臂,把她讓到自己身前,讓她先進車廂。

車廂的窗帘都被拉攏了,是為了遮陽。

雖有幾個年輕女孩子在搖著扇子,給車廂內通風,還是悶熱得讓人窒息,酷暑日長途而來,正常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傷患。沈奚撥開了一個女孩,見到了躺在硬床上的傅侗臨,車廂里很安靜,沈奚緩慢地呼吸著,去摸那熟悉的臉龐,這張臉似乎五官沒有變化,可每一處細微的輪廓都被歲月重新雕琢了。

虛弱、滄桑,面色蠟黃的傅侗臨,嘴唇抿成一條線,燒得糊塗。

他的眼珠在眼皮內動了一下,沒睜開。

沈奚摸他的額頭,燙得驚人,像身體里裹得不是五臟六腑,而是燒紅的炭。她懷疑是傷口感染,去檢查他的腿,是傷在右小腿,裹在紗布下的骨傷口潰爛嚴重,揭開來紗布下有陣陣惡臭……

熱氣匯聚的車廂,卻生生從四面八方吹來冷風,刺骨的寒。

「用你的車,我們去醫院。」沈奚不容置疑地望住他。

傅侗文立刻吩咐說:「照辦。」

沒等旁人動手,他已經抱起昏迷不醒的五弟。懷中一個成年男人,抱著重量卻沒比沈奚差多少,瘦到這種程度是受了多大的罪?他這一生抱過三個人,在傅家宅院里偷他槍自盡的傅侗汌,為護他殺人後心理受創的沈奚,還有現在的傅侗臨。

這三個,每個都像在為他受了苦,可他縱有一雙翻雲覆雨手,獨獨保不住他們。

他抱小五爺到轎車上,沈奚坐上副駕駛座。

路上她頻頻後望,是擔心傅侗文犯心病,中途欠了身子,撈到丟在後排座椅上的他的西裝上衣,拿了保心丸,倒給傅侗文。他搖頭,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膝上枕著小五爺。

轎車載著她和小五爺到醫院,已經是六點。守在大門口接待急診病人的護士驚訝著,迎上來:「沈醫生,你今天不是休假嗎?」

「段副院長在嗎?」

「在,在的,好像……是在的。」護士被沈奚的臉色震懾住了。

「快去叫副院長來,」她隨即指揮兩個男護士,「你們過來,和我抬病人。」

沈奚帶人出去,從車上抬下小五爺,塞給傅侗文一串辦公室的鑰匙:「你在辦公室等我,要先檢查會診,我就不管你了,」言罷,把在車上拿走的藥瓶給了司機,「你跟著三爺,有不舒服吃這個,立刻去二樓手術室叫我。」

大廳滅了燈,走廊里也為了省電,每三盞電燈才留了一盞。

沈奚和護士推著病床,燈泡的光,一時明,一時暗的,把傅侗臨的臉照得變幻莫測。

沈奚讓人把病人直接推入手術室,聯排的三個手術床苫蓋著藍色布單。她掀開正中床上的布單,和護士合力抬傅侗臨上去,讓護士把術前檢查都準備上,麻醉醫生也要叫來。

護士走後,她一個人佇立在空蕩蕩的手術室內,給傅侗臨消毒傷口,檢查報告沒出來,段孟和也沒來,正是一天結束工作的時間,都各回去安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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