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南國雁還巢 第一節

八月。

傅侗文父親的病情已經無法控制,也因此傅侗文原定北歸的行程一拖再拖。沈奚早把辭呈遞交給了段孟和,定下了在北京的入職醫院,但因為傅侗文行程未定,她也只好暫留在上海的醫院裡,等著啟程北上。

這天,沈奚兩個手術做完,回到家是清晨五點多,天將亮。

房間里暗著,他不在,沈奚習慣了他出去「花天酒地」,瞧見萬安在一樓的沙發上蜷著睡熟了,自己輕手輕腳燒了一壺水,拎上樓,沖洗過,找了件寬鬆的襯衫套上,倒在床上補眠。吊緊的神經還綳著,在夢裡回到手術室里,十幾個護士推她進了門,把她推到手術台邊,剛麻醉的病人猛然間跳下床,兩手按在她肩上,大吼著:醫生救我——

沈奚大喊著:你快躺下,躺下!

……

轟地一聲,身子震顫著,深深地喘著幾口氣,在滿頭的汗里轉醒。

肩上是有一雙手。

沈奚困得睜不開眼,扭了兩回,擺脫不開他,輕聲撒嬌:「好熱。」

剛上床的人下床,將電風扇打開。

涼風習習,吹著她的皮膚,汗液黏著頭髮,在臉上。她撥弄著,把長發捋到枕旁:「把窗關上吧……還能涼快些。」

室外日照得厲害,熱浪不休,還不如公寓里涼爽。

窗被關上。

她呼吸漸平穩,身上的襯衫被撩開:「我也是剛回來……」

「十一點了。」他耳語。

她應著。

「方才得了份電報,德國在馬恩河戰敗了。」

「嗯……」她記得馬恩河,六月時,他提過,說這回要德國再敗,戰局基本就算是定下了。她曉得他的歡喜,微睜眼,對他笑。

窗帘擋去陽光,這個房間都像在重重錦帳里,他周身是徐園沾染回來的香薰脂粉氣,熏得她昏沉沉著,覺得呼吸都不怎麼順暢了……

他身上的那股子香,除卻胭脂熏香,就是煙土燎燒後的餘味。

聞到這個,她猜到昨夜他見得是曾帶人圍在醫院外,要為難他的黃老闆。這位黃金榮是有名的勢利眼,敬客的香煙要按客人身份高低來分等級,從低到高的香煙牌子也有講究,大前門,白錫包到茄力克。到傅侗文這種商界巨頭,就必須要是上等的福壽膏伺候。

傅侗文有心臟病做借口,從不沾這玩意,可她擔心他,怕聞多了也不好。

「你身上好香。」她提醒著。

「洗過了,也還是有,」他低語,「不如用你身上的味道沖一衝,看會不會好些?」

還困著呢……

她挪開身子,讓了大半的床給他。襯衫的一粒紐扣被黏在鎖骨上,是剛被他解開的。他耍起無賴一點沒有三十幾歲的莊重,見拉不回來她,突然手臂越過她的身子,撩了床單,連她人帶布兜住,捕獵的手段很是高明,她再翻身也翻不出去了:「我賠笑了一整晚,也不見你心疼幾分?」

哪裡見過這種人。花天酒地,滿身脂粉香回家,還要人來心疼。

沈奚拿枕頭擋他:「你是去聽戲,我昨晚卻沒一刻坐下來過……」

他笑:「那讓三哥心疼心疼你。」

天台傳來培德的笑聲。

培德這幾個月和譚慶項學中文,學得投入,每日七點開始就在和譚慶項說話,小女孩精神頭好,從早上說到晚上都不會嫌累。譚慶項是最早一批留洋的醫學博士,跟著傅侗文見識也廣,從不缺話題聊,可他也有失去耐心的時候,總想以做活為借口,把人打發走,尋個清凈。豈料培德不吃他那套,你做活,我幫你好了,比白吃白喝要強。

此刻,兩人準是在天台晾晒衣裳呢。

這是譚慶項雷打不動的每日洗衣、晒衣時間。

「萬安,上來搭把手。」譚慶項的喊聲貫穿三層小公寓。

「來了,來了。」萬安樂呵呵跑上樓。

隔著扇門。

沈奚低低地「嗯」了幾聲,骨軟筋麻,倉促抓到絲綿床單,扯過來,咬到邊角上。斷斷續續、細細碎碎的聲響都被絲綿和緊咬的牙擋著……

身上的熱浪一層卷過一層,她上半身還是白色的襯衫,紐扣全開了,紅唇白齒地咬著絲綿的布,是沉香色的。

門外是:

萬安上樓,萬安下樓,譚慶項招呼人去菜場,培德換衣,追著譚慶項出了門,萬安獨自收拾三層公寓,打掃洗手間……

後來萬安去各房開窗彈塵。

最後,是譚慶項帶著培德歸了家,嚷嚷著要燒綠豆百合湯防暑。

她喘著氣,骨頭縫裡酥麻酸軟,慢慢地,慢慢地,把牙齒間的床單拽下去。腿也緩緩地滑下去,從跨在床上到放平了。

汗渥著臂彎、腿窩。不管是齒間的,還是身下的床單,都像在水裡浸過了一回。

盛夏八月,正午里,路人行在日頭下都要中暑,他們卻是春情無限地在這屋裡折騰,縱然有風扇,也像荒原大漠走了幾個時辰,到此時喉嚨是干啞的,像被燒紅的炭熏過。

傅侗文的鼻尖輕擦過她的,汗濕著彼此:「你再聞聞三哥身上,還有脂粉味嗎?」

被翻紅浪,枕上留香,全是她的。

「叫來聽聽,叫我的名字,」他道,「從未聽過。」

方才她三哥三哥地求饒著,他忽然有了興緻,要從她口中聽「侗文」。

「我想聽。」他催促。

她醞釀許久,念不出那兩個字……不習慣。

「快,」他輕聲說,「三哥等著呢。」

僵持了好一會,她在他逼視下,不得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叫「侗文」。肉麻得很,這一聲先打在了自己的心坎上。

他細品著,不應,也不評價。

他側躺在枕頭上,目光不離她。

沈奚也學他,並枕躺著,兩兩相望。像新婚夫婦的閨房相守,從不嫌膩煩。

知了在唱。窗邊被他留了條縫隙,霞飛路上的熱鬧和熱浪如潮,從那狹小的窗縫裡擠著、追著,流到這間房裡,直奔著床上赤條條的兩人來。沈奚感知到一痕汗沿鎖骨流下去,他也瞧見了,給她拭去。

「相看兩不厭——」他忽然笑,「唯有沈宛央。」

笑罷,再嘆道:「早知有今日,三哥早早把你接入家門,省了不少的事。」

早先?「早先我在花煙館,沒出過門,你在傅家,在六國飯店,在領事館裡……也不會知道還有我。」

傅侗文久久不語,最後才道:「是這個道理。」

略停了會。

他問她:「在煙館住著辛苦嗎?」

她臉壓在枕頭上,笑著,不答,不想和他聊這個。

辛苦不辛苦的,為活命而已。

開煙館的都非善人,剛被送進去,想是救她的義士打通上下關係,她十一歲剃了光頭,蒙頭垢面,小布褂子穿著,被養成男孩子。可在那種地方明娼暗妓的,喜好兔子的也多,有一回她被兩個煙鬼拖到門板後頭,扒了褲子了,才被認出是女孩子。常去的主顧是鄰近幾條街上的平頭百姓、販夫走卒,談不上憐惜,圍成一堆笑她估摸是個傻丫頭,被煙館老闆豢養著玩的。是個男孩子大家都消遣消遣無妨,是老闆養的女孩倒要顧忌了,畢竟能在北京城裡開這個的,哪怕是個最下等的臟地方,也要是街頭露面叫得出名號的地痞流氓,動這些個人的女孩子,不如掏幾個造孽錢,去找隔壁家妓歡喜圓一個時辰的鴛鴦夢。

後來,煙館老闆換了幾茬,都曉得要照應她在這裡……

這樣想,救自己的人是有點手腕的。

「你說,救我的人還能找到嗎?」她問。

傅侗文瞅著她。

沈奚原想說羨慕婉風,起碼清楚自己的恩人是誰,可聯想到顧義仁那一插,把話又咽下去了,只是解釋說:「是想當面道謝。」

短短的一段沉默。

「也許已經出了國,」他說,「那時的人下場都不太好,大多出國避難了。」

傅侗文下床去找修剪指甲的物事,赤膊的男人背對著她,日光照到他後腰上的兩道紅痕,在她看到時,他恰好因為汗流過去,覺出沙沙地疼,反手摸到了。

他饒有興緻,仔細用指腹去丈量了長度,笑睨她:「還說要給自己修剪修剪指甲,怕會刮傷你,看來是多慮了。」說話間,他找到剪指甲刀,在手心裡掂了掂。

也不知是想到方才鴛夢裡哪一段細節了,笑意愈濃。

因為德國再次戰敗的事情,傅侗文心境奇好。

晚飯前,他在廚房裡把新鮮的蔬菜翻到水池裡,非說要給大家做道菜。除了烤麵包和煎牛排,連譚慶項也沒見他在廚房弄過什麼像樣的東西,於是全都聚在廚房門內外,圍觀他。

尖辣椒、黃瓜、大蔥切成絲,香菜切段,鹽、醋、糖拌一拌,遞給沈奚。

沈奚嘗了口,味道不錯。

「老虎菜,專為了開胃出的菜。」他獻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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