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今歲故人來 第五節

電話鈴響,救了兩人。

傅侗文摸到電話線,憑著一根黑色的膠皮線把沉重的電話機拖拽到了手邊。他拿起聽筒,放到她耳邊上。這是她的辦公室,自然是要她接聽電話。

「請找沈醫生。」是張老闆的二姨太。

「我就是。」她說。

那邊在笑著說,剛剛和自家老爺聊著這樁事,老爺吩咐說要在徐園定下位子,傅三爺和沈醫生都要請到。一道去赴宴?傅侗文去這種場合,該相伴而去的是辜幼薇,而不是她。沈奚不知線路那端的張家公館裡是如何評價。

「醫院裡事情多……」她想從他那裡接過聽筒,他沒放手。

「說定了,說定了,帖子下午送到醫院去。」

二姨太撲地掛斷了電話,好似怕她回絕。

「和這個二姨太很熟?」他問她。

「不算是,其實她就算和我沒交情,想掛我的門診也很容易。他們這些人總有自己的門路。」因為這些權貴去年佔用了所有的門診時間,她才會將公開門診的日子縮短,將權貴和普通患者分開來。

「都不是好人,不要有深交。」他道。

明明是他深陷其中,卻來提點自己。

沈奚想提醒他這裡盤根錯節的關係,青幫不止有黃金榮、杜月笙和張嘯林三位名聲外在的老闆,還有更老一輩的人。她還想提醒他,他結交的那位杜月笙,早年來到上海,就是進了黃金榮的公館,掌管著法租界的賭場,由此起步立業。喝水不忘掘井人,若是真鬧起來,杜月笙一定會給黃金榮面子。

所以,傅大爺背靠著那個黃金榮是真有手腕的,輕視不得。

可再想,又覺得是自己多慮,這些都是那些老闆的女眷們閑聊出來的,皮毛而已,皮毛下的骨骼血肉,盤根錯節的人情脈絡,傅侗文會比她更清楚。

倒是給他父親診病的事才要緊。

「你父親的病,為什麼不讓我參與?」她趁此處沒外人,直接問,「現在可以說了嗎?」

「我猜你已經被我父親拒絕過了?」他反問。

他竟然知道?

「你父親見到我時情緒非常激動,趕我出了病房,」這也是她困惑的地方,「我當初做過什麼讓你父親不高興的事?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他道:「是因為我。」

「就因為我和你過去……」是戀人?

「我這兩年挪空了傅家家產,稍後還要帶著律師去,讓他簽署最後一份有利於我的家產分割文件,」他說,「你要他信你,很難。」

他說得有道理。

沈奚將臉頰邊的髮絲捋到耳後去:「你是猜到了他會排斥我,才要拒絕我參與治療?」

他沒做聲。沈奚猜他是默認了。

傅侗文瞧得出她的所有想法。

他從送父親來這家醫院,就料想到了今日的對話,也準備了完美的答案。

他是絕不可能讓沈奚插手的,一分一毫都不可以。他不想她日後得知了沈家滅門的真相,會在家仇和醫德之間不斷地拷問自己。他不能讓她受到這種傷害,對不起她,也對不起和自己有深交的沈大人。

沈奚還在猶豫。如果患者明確拒絕了一位醫生,她無權勉強人家接受自己的治療。如果真如他說的,她也只好放棄:「可是從醫生的角度來說,我看過你父親的病例,十分複雜,不止是一處腫瘤。假若我能加入到治療團隊,會對他有幫助。」

「你看過病歷,應該會清楚,」他道,「如今他的情況,不管誰上手術台都沒有用了。」

這點她承認。傅老爺的身體狀況,能熬過今夏就是萬幸。

辦公桌上有一個西洋式樣的座鐘,他在看時間:「如果你還不死心的話,可以跟我去一趟病房,看看這位病人的態度。」

也只好這樣了。

沈奚讓護士去叫了段孟和,四個人去了傅老爺的病房。

因為昨日的不愉快經歷,沈奚有意走在段孟和身後,病房門被打開,沒聞到西醫院特有的消毒藥水的味道,反倒撲面而來的中藥氣味。

看來,看來老人家雖不得不求助西醫,卻還篤信老祖宗的東西能救命。

「為什麼不通風?」沈奚輕聲和段孟和耳語。

段孟和努努嘴,暗示地指沙發上的傅夫人。沈奚猜想到,應該是老輩人的觀點,認為不見風和光是對病人好。屋內沒亮燈,只有一盞燭燈擺在沙發前的茶几上。

好好的一個病房,弄得像抽大煙的廳堂煙鋪。

也許是因為室內昏暗,傅侗文父親見到他們,沒了那日的激動,暮氣沉沉地靠在床頭。

沈奚在段孟和身後,只能瞧見傅侗文的背影。

他自己搬了椅子在床畔,落座。

「侗文回來了啊。」傅侗文的母親喃喃地說,老太太端坐在沙發上,遙遙地看著床那邊的人,似乎是不願摻和這場父子爭鬥。

傅侗文接了周禮巡遞給他的文件袋子,攤開在腿上,從西裝口袋上取下一支鋼筆:「父親啟程來滬前,我們就有了口頭協定,今日不過是補上一份文件。這份文件簽署完畢,我會按照我的承諾,為父親負擔所有的治療費用。」

他把鋼筆遞給傅老爺。

「我就只剩這兩處宅子了,還有股票,侗文,你拿得太多了,這兩年你的身家有半數都是傅家的,」傅老爺顫抖著腫脹的手,壓在白色的棉被上,「侗文,你為何要將傅家逼上絕路?」

傅侗文不答,微笑著說:「對於傅家的人,我也會按照這份文件上所說的,把各地公館分配給各房,還有每個子女十萬銀元,這些都不會少。」

這是他給兄弟姐妹的交待。

「父親很清楚,把它們交給大哥,父親的其它子女都不會受惠。倒不如交給我,」他耐心地勸說,「我對自己的弟妹,還是會照顧的。」

傅侗文一句句的「父親」,擲地有聲,在這暗昧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縱然是見過傅侗文被他父親關在宅院里的慘狀,沈奚也被最後這句「侗文」觸痛。

家破人亡,這四字沒人比她更了解。

她恍恍惚惚地看到了沈家的牌匾,沈家宅院,沈家的家眷僕從在歡聲笑語地逗趣著,小姐小姐地喚著她,一雙有力的臂膀把她抱起來,是哪個哥哥?她辨不清。太久了,久到忘記了自己的家人,反而只記得傅侗文。

那個坐在病床右側,以後背面對自己的男人。

「你賣了北京城裡的院子,傅家就真散了,完了……」傅老爺試圖睜眼看清面前這個只認錢不認人的兒子,卻是眼睛腫脹,眼前儘是花白雪影:「侗文啊……」

傅侗文打斷父親:「光緒三十年,我求這父親去救侗汌,父親不僅不顧侗汌的性命,還把我困在宅院里三日,那時傅家就散了;兩年前,我讓父親給侗臨個機會,父親卻將他送去滇軍戰場,」他頓了一頓,笑了起來,「後來,父親將六妹送去給人做十六姨太,傅家早不是傅家,父親又何必執著那宅院?」

傅老爺搖頭,只是喚著他的名字,奢望著他能心軟。

傅侗文不為所動,從紙袋裡掏出來一摞紙,將鋼筆的筆帽取下,調轉了筆,遞給傅老爺。

傅老爺抗拒著,推他的手腕,不想要簽這些東西。他知道傅侗文對自己的怨,也知道沒有家產的牽制,大兒子和三兒子遲早要分出個輸贏,定下個生死……傅老爺不願,也不想看落敗的大兒子往更慘的地步走,更不想讓傅家在自己的手裡沒了。

可最後,傅老爺還是接了鋼筆。

他的身家性命都在傅侗文手裡,沒有他,自己也不會被送來上海治病,更不可能請的動段家公子親自手術……

一片寂靜里,傅老爺緊握著筆,在幾份文件上簽字,畫了押,拇指的紅印子在文件上按上去的一刻,他低低地自喉嚨口咕噥了三個字:「逆子啊……」

段孟和旁觀這一幕,心中憤懣,不齒於傅侗文違背孝道的行徑,直接離開了病房。

在他走前,暗示性拽她的衣袖,沈奚佯裝未覺,沒跟他走。

她也是心中複雜,一面憐憫老人家,一面清楚這就是傅侗文要做的事。他和父親、大哥的博弈,在今日終於有了個結果。

傅侗文把一疊紙張整理妥當,收入文件袋子里,立身在床畔,望了沈奚一樣後,問父親:「這位沈醫生很想參與父親的手術,父親以為如何?」

傅老爺一聽姓沈,看都不看就猜到是哪位醫生,擺了手,不屑答覆。

傅侗文對母親頷首告辭,和周禮巡一前一後出了病房。

沈奚知道到這步境地,她是絕不可能再參與手術了。她把護士喚入病房,囑咐兩個護士要做哪些檢查準備,明日不能進食等等要求。

臨走前,她對傅夫人提到手術日期。

完全的例行公事。

此時的她,心中極為複雜,傅侗文父親的病況,傅家的分崩離散,還有小五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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