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侗文讓她過年後再走,留個念想。
可從那天起,除了譚慶項時常回來取三爺用的衣裳、用具和書籍,他都不再露面。
他給安排了廂房,沈奚不想去。
她在書房的榻上睡,這裡有他往日看的報紙和書,英文的、日文的還有中文的,書桌角落裡一個藍色墨水瓶用到要幹了,還沒換。沈奚趴在書桌上,盯著那墨水瓶子,了解到他還是個節儉的人。有一夜做到天明,把他書架最底下那一層的《大公報》都翻看完,發現自己寄給他的信,被放在大公報底下,用一根根繩子捆紮好了,標註是「沈奚紐約」。還有一些別人的來信,也都原樣捆紮好,標註姓名和身處的城市。她蹲在書架和牆夾在一起的角落裡,看那些陌生的名字和來信,旁人的來信總和都不及她一人的。
那時,自己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遠在海外的忠良之後。
「沈小姐,你要坐,也要在身下墊墊。」丫鬟添了取暖的火盆進來。
沈奚帶著一本他的讀書筆記去塌邊,脫衣,鑽進了棉被裡。
這院子里的丫鬟小廝,往日都見過沈小姐和三爺是如何要好的,如今再看三爺,自從脫困後,廣和樓和陝西巷、蒔花館三處為家,再不回這院子。「昔日花好月圓,恩愛兩不疑,如今是濃情轉淡,朝露夕涸。」有個讀過兩本書的小廝下了定論。
在年三十這晚,小五爺披星戴月地趕回京,先來探望傅侗文。一進屋,只見到沈奚撐著下巴,呆坐在書桌旁,面前是幾碟小菜,見不到過年的氣氛。
沈奚執筷,撥了撥菜,面前的人叫了自己一聲:「嫂子。」
恍惚抬眼,小五爺肩上還有雪:「下雪了?」她聽到自己問。
小五爺局促地問候了兩句,不敢深問沈奚,告辭後,在院子里詢問丫鬟原委。他問時,沈奚正坐在窗畔,隱約聽了會,小五爺是個沒經過情事的,但也曉得他三哥是個薄倖人,長吁短嘆半晌:「三哥啊,三哥。七情六慾,酒色財氣,他還是走不出……」再道不出別的話。
尋常人都是站在窗外聽牆根,她卻在窗內,聽外頭的人說話。
沈奚打不起精神,又躺到棉被裡。臉挨到枕頭上,人迷糊著睡了,可因為心裡存著「他會回來」的猜想,睡得極痛苦,在夢裡把從小到大夢了一遍,二十幾年故夢盡,頭疼欲裂,去看落地時鐘,滴滴噠噠走了三小時而已。
她喘了口氣,披著衣裳坐直。
從沒當著下人哭,可大年夜,思鄉情重,思君心更重。
書桌邊就是她來時帶的皮箱子,收整好了,衣裙里夾著封信,放著支票,上頭有傅侗文的簽字。譚慶項前幾日給她的:「侗文知道你不樂意收,你留著應急用,過兩年有了自己的積蓄,再給他寄回來。」譚慶項是要勸她留防身錢,她知道這是好意,把支票夾在了書里。
她糊裡糊塗地看鐘表,又走了十分鐘。
快要天亮了。
既然睡不著,索性起床,換了明天要出門的衣裙,最後坐在了他的書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了信紙,一字一句地給他留了封信。信到收尾,鋼筆收好,再看了會那藍色墨水瓶子,這幾日看多了倒有感情了,於是悄悄用信紙裹起來,放進了箱子。
剛把箱子上了鎖,帘子外有人叩了門框:「醒著呢?」
是譚慶項。
傅侗文也回來了?他終究要來送自己的嗎?
沈奚匆忙立身:「快進來。」
幾日沒吃好睡好,人猛起身,眼前晃了白影過去,她扶住書桌,微微喘了口氣。
譚慶項進來,皮鞋上和身上也都是雪,看沈奚臉色發紅著,走到她面前。從那雙水漾的眼裡,看到的都是失望。
「只有你一個回來了嗎?」她見外頭沒響動,心直墜下去。
「是。不過我來,是要和你說句不該說的話,帶你去個不該去的地方。」
沈奚不懂。
「他這些日子都病著,不想讓你知道,於是住在了蒔花館裡。但我明白你們兩個,不見這一面,留在心裡的遺憾太大了,」譚慶項壓著聲音說,「我帶你去蒔花館,用為一位小姐看病的借口去,婦科病,我不方便看,她又不想去醫院,你臨走前算是幫我私人一個忙,去給她檢查一下。」
他接著說:「這借口不高明,可把你帶過去了,他也不好說什麼。」
譚慶項是過來人,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沈奚背後倚著書桌,喉頭一陣陣發緊,墜落到十八層地獄下邊的心,又像被一雙手打撈起來,扔進了油鍋里煎……人難受起來,不光是內里的感受,手腳身體也會不得勁。
譚慶項瞧她臉紅得不自然:「你該不是也病了吧?」
她搖頭,不會,她身體好的很,要做醫生的人怎能不鍛煉。讀書時,她除了死讀書就是跑步,感冒都少見。這短短日子裡,從小年夜後到今日,吃不下睡不著,失戀狀態里的女孩子是看到什麼都能想到對方,折磨心肝脾肺,顯現在臉上,憔悴了很多。
「你等我十分鐘。」她說。
馬上要天亮了,從現在算起沒多少時間見面。
沈奚當著譚慶項的面,用最快速度將自己梳妝打扮妥當,譚慶項囑萬安悄悄把沈小姐的行李箱帶出去,沈奚跟隨他出去,對丫鬟說的就是要給三爺的一位女性朋友診病。沈奚從醫這件事院子里的下人們都清楚,只是唏噓,大年夜難得被三爺叫出去,還是為了別的女人。
黎明前,胭脂巷是最靜的。
平日里熱鬧的煙花柳巷在大年夜本就客人少,又是年初一的早晨,黃包車夫也要闔家團圓,不急著出工。此時天色露白,沒有車,只有深淺不一的車轍,黃包車的、轎車的……大多都被雪覆蓋住了,突顯他們這輛轎車壓出來的痕迹。
有個丫鬟在垂花門內候著,見人來了,把他們帶入廂房。
這個院子,這個廂房她來過,再見人,果然是那個小蘇三。小蘇三在喝茶,見到他們兩個臉上一閃笑容。
譚慶項把沈奚讓到身前:「沈小姐。那個是蘇磬。」
小蘇三是藝名,蘇磬是本名。
「見過的,」蘇磬問,「你們西醫診病要多久?你留在我這裡。讓慶項去應對三爺。」
「半小時,檢查的話最多了。」她說。
「那就半小時吧,也好叫三爺起來了。」蘇磬對譚慶項說。
譚慶項和蘇磬溫聲道謝,在屋內稍駐,說:「我去叫。」
「嗯。」蘇磬微笑。
譚慶項這個人,初識是寡言書生,相處久了才能體會他的刻薄和清高。可在此時,他卻像個被馴服的男人。沈奚記起傅侗文說的那個讓譚慶項銘於心的人,再看蘇磬,又想到她對傅二爺也如此柔弱有禮……
「怎麼,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過我嗎?」
她這裡是往來無白丁,每日面對政客要員、才子書生和各路將軍,最擅揣測人意。
沈奚坦白:「是有點好奇,想到三爺說過的譚先生過往情感生活。」
蘇磬笑一笑,算是承認。
「侗汌,」蘇磬停一停,改口說,「我認識三爺、四爺時,要比譚慶項早幾年。」
凡有人提到傅侗汌的事,她都會保持沉默,這已經是本能。
蘇磬見她不語,自覺無趣地笑著,給自己打圓場:「早年的三爺和四爺在北京城,那可真是王孫走馬長楸陌,貪迷戀、少年游……」
蘇磬未說盡的後半截是:似恁疏狂,費人拘管,爭似不風流。
一首詞念得吞吞吐吐的,不像青樓名妓會做的事,像是閨房裡的密談,談著彼此的意中人。沈奚從她的詞句里,隱約看到點什麼,又覺得這首詞,過去也聽誰說過。
可她和傅侗文分別在即,心神分離,含含糊糊地說:「譚先生是個好人。」乾巴巴的,沒個修辭,沒個例證,硬生生把話轉到了譚慶項身上。
蘇磬回:「天底下最好的人就是他了。」
兩人再無話說。
半小時後,譚慶項入屋,要帶沈奚去東廂房,被蘇磬攔住:「讓丫鬟帶過去吧。你過去,萬一三爺留你下來,三人在一個屋裡,你還怎麼讓他們說貼己話?」
譚慶項被問住,蘇磬又說:「才剛天亮,還能在我這裡睡一會。」
「我自己去吧。」沈奚忙說。
四四方方的院子,哪裡是東她認得。譚慶項也是不想打擾他們,沒強行跟著她,留在了蘇磬的屋裡。沈奚離開,丫鬟早就備好了熱毛巾,譚慶項草草擦了手和臉,蘇磬低頭,在那解襖,譚慶項擋她的手:「不睡了。」
沈奚不便多留,去了院子里,略微望了望四周。對面廂房外,有個夥計在朝她招手,她過去了,夥計倒不多話,把帘子打開。
她踟躕著,被夥計疑惑的目光敲醒,邁入門檻。
牆角有個銅鑄的仙鶴,和一個小銅盤、香爐擺在一處,便曉得是詩鐘。這裡果然來的都是達官貴人,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