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下的世界 第五節

少年時,沒成名前,大家在球社都互相起外號。

他是頓挫,江楊是大盜,吳魏是無所謂,範文匆是小販,林霖是總總,陳安安因為名字像女的被叫安妹……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球社有幾個老師,他們都是不同老師教出來的。他和江楊是賀老徒弟里最有天分的。大家常說,賀老找了六個徒弟,終於在收山時,找到了兩個資質好的孩子,其中以林亦揚天賦最高,還是自己找上門的。

大家喜歡在十三歲這個年紀征戰國內的職業組比賽。

在那之後,要是拿到名次,尤其是冠亞軍,互相就會開玩笑,尊稱一聲「爺」。

江楊先拿過冠軍,是楊爺。到林亦揚這裡,只好屈尊加一個「小」字,誰讓兩個師兄弟最後一個字是音同字不同呢。

「幹什麼來打九球?」林亦揚問江楊。

江楊是打斯諾克的,教了一群徒弟打九球,有點奇怪。

「是我收的徒弟,但是安妹在教。安妹早幾年轉了九球,這次家裡有事,不能提前來。讓我早點帶小朋友過來。」

「不是四月比賽嗎?」林亦揚記得沒錯的話,吳魏和殷果都是那個時間比賽。

「少年組和青年組在三月。」吳魏替江楊回答。

「哦。」林亦揚繼續喝啤酒。

沙發上的小朋友們,翹首期盼著能和小師叔聊聊。

「你們聊著,我下去吃飯。」

林亦揚回到房間里,套上自己的防寒服,光著腳穿上運動鞋,拿著鑰匙和錢包,徑自從客廳穿過。只是在最後,看到孩子們齊齊盯著自己時,沒太忍心,擺了下手,權當告別。

門被關上。

他在樓道里,慢慢地,走下樓。

出門兩分鐘,仍舊是那個拉麵館,他記性極好,記得那晚殷果吃過的面,配料加過什麼。這個時間,人不算多,老闆閑下來,坐到了林亦揚對面。

他們認識有一年了。

林亦揚會說日語,老闆會說英語,互相一補充,每次都聊得很開心。

「昨晚那個女孩子,你帶來的,很好看。」老闆說。

林亦揚用筷子挑起面,笑了。

「她是,你第一次見到,就想認識的那個人。」老闆四十多歲了,是過來人。

他沒否認。

「是哪天?我是說,哪天認識的?」老闆問。

「那晚,我睡這裡的那晚。」

老闆立刻回憶起來:「暴風雪。」

那晚,暴雪滿城。

他送殷果回到旅店,再回來這個公寓,發現自己根本沒帶公寓的鑰匙。公寓里兩姐妹被困在城市的另一端,也沒回來。

幸好有好心老闆收留他,讓他在這裡,在店裡睡了一晚。

一個女孩,讓他第一眼就想認識,二十七年來,僅此一個。

那晚,林亦揚幫她搬箱子到旅店的大門口,殷果對他認認真真鞠躬、道謝,那個樣子真是太可愛了。那晚,他睡在這間拉麵館裡,腦子裡反覆都是她鞠躬道謝的畫面。

朋友圈真是一個好東西。

殷果不知道的是,當她申請加他微信好友時,林亦揚剛進地鐵站台。

看到她第一個朋友圈發的就是公開賽的報名介紹,他才知道放在三個行李箱上的那根球杆不屬於弟弟,而是姐姐的。他怕地鐵里沒有信號刷不出來,在入站口呆了足足一個小時,那一個小時里,在朋友圈裡,獲得各種和她有關的信息。

她更不知道的是,他在從華盛頓特區回紐約的大巴上,看了她多少比賽報道和視頻。

她是一個……怎麼形容?

如果說林亦揚自己是隨心型的選手,那殷果就是絲毫不見失誤,一上場彷彿失去了個人情緒的穩定大師。

這是多少次被擊垮的比賽換來的?

他甚至能想像到她訓練的日常,被高手磨鍊打壓,反覆訓練臨場的心理素質。

在過去,林亦揚一直被球社的老師們稱為天才型選手。

但其實他最喜歡的是殷果這種選手。

你知道她有天賦,但你更能看出她為此而做了多少努力。這種選手不管走到何種地步,都會被致以最熱烈的掌聲,因為「值得」。

大家都會由衷恭喜,因為實至名歸。

漫長的十天。

林亦揚看了她運動生涯的所有資料。

昨天,他為了見一面殷果,改了三次車票,終於找到一個空隙時間,能約孟曉天去那間咖啡館喝咖啡。可真看到殷果在眼前出現,他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場了。

總不能說,我看了你所有的比賽,從小到大的,連帶粉絲八卦的帖子全都翻看了。

也不能說,你有兩場比賽的精彩程度,堪比大賽集錦,在那樣的狀態下,把你的對手換成我,我也不敢說能贏你。

更不能說,你哥哥孟曉東當初和我在賽場上遇到過很多次,各有勝負,算是天敵。你問問他,他一定記得我。

最後的林亦揚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從陽光里走入咖啡館。

看她驚訝地停了一下腳步,看著她穩定心神,慢慢走到咖啡桌前,將背包斜掛在椅背上,看著她落座,才推過去一張餐單:「看看想吃什麼?」

比起聊天,還是請她吃東西最容易。

……

林亦揚收回心思,接著吃面。

「昨晚,你們在這裡,你都沒有和她說過幾句話。」老闆笑著。

「我過去……說話帶刀,傷了不少人。尤其用手機,看不到臉說話,怕誤會更多。」

當然,面對面也沒好多少。

昨晚地鐵上的對話,像是一場被人強行介紹的相親現場。

「其實剛認識,還不了解。」他補充。

說得是殷果不了解他。

過去,現在,和未來,兩人本該毫無交集。

麵館老闆似乎很明白林亦揚的這種狀態,笑著說:「我太太,是我高中同學。在一段很長的時間裡,我也沒學會和她正常說話,後來,她告訴我她當時很委屈,認為我很討厭她,」老闆從夥計手裡接過一碟芥末章魚,放到他的面碗前。

老闆最後教他:「說你最真實的話,她會有感覺。」

殷果在球房裡,在和蘇薇練球。

今天不知在想什麼,接連失手,被蘇薇調侃了數次,問她是不是昨晚和贏了區域冠軍的人共度春宵,以至於沒了精神。起先蘇薇說兩句,殷果還笑笑不說話,被調侃的次數多了,她不得不澄清,自己和林亦揚的關係很一般。

甚至,殷果認為,在昨晚之前林亦揚是有點討厭自己的。

蘇薇當然不信。

殷果為了證明自己的話,給蘇薇看了兩人的微信聊天。

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所有的聊天記錄,她都是好脾氣,大段大段的自我介紹,頻繁示好,拉攏關係想成為朋友。可全部對話都以林亦揚冷冰冰的回覆收場,不是「不用客氣」,就是「好說」,要不然就是扔過來一個表情,結束對話。

尤其在華盛頓,她感謝他招待表弟,也是冷冷一個「好說」加表情,她當時是真被傷到了。後來漫長十天,一個字都沒交流過。

如果這樣都能自作多情到,認為人家對自己有意思,那也太自我感覺良好了……

「我收回之前的話,」蘇薇把手機塞給她,「你得罪過他?」

這也虧得殷果脾氣好,要是蘇薇自己,早放棄了。

殷果無奈笑笑:「開始認識那晚,得罪了一點點。」

蘇薇也累了,她建議兩人一起休息十分鐘,放下球杆出去吹風去了。

殷果獨自坐在撞球椅上,無所事事地翻著微信,突然想到,還沒看過他的朋友圈。

她悄悄打開——

什麼都沒有,一條都沒發過。

他是一個沒有朋友圈的人。

林亦揚倚靠著拉麵店的牆,掏出手機,打開殷果微信的窗口。

他把兩人全部對話仔細研究了一番,從加好友到昨晚,一條沒漏。該說點兒什麼好呢?他一根指頭壓著空的小玻璃酒瓶,一圈圈轉著,在思考著。

門外,穿著黑色棉服的江楊,走到台階邊沿,半蹲下身子,對店裡的林亦揚招了招手。隔著一扇玻璃門,老闆在問:「找你的?」

「對,」林亦揚把手機揣進兜里,放下餐費,草草套上外套,推門而出。

冷風裡,他跳上兩節台階。

「我讓教練來,先把小朋友帶回旅店了,」江楊頭一歪,指右邊,「無所謂說,附近有個球房,走,去開一局。師兄弟見面,總要有個見面的樣子。」

林亦揚想拒絕。

但不知怎麼回事,或許是剛才正在琢磨怎麼給殷果發消息,導致他心情還不錯,起碼比早上醒來時好上不少。

他沒說話,點點頭,和江楊肩並肩往右邊的那一條街區走。

江楊掏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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