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Right Here Waiting 番外 黑暗盡頭的光

「我愛你,特別愛。」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紀憶的聲音。

他的手指有那麼一瞬頓住。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是在伊拉克,而是在北京,在北三環的家中。小姑娘無比認真地彈完一曲Angel,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過頭,看著他說:「我愛你,特別愛。」

然後,一定有個可愛的蛋糕,插著足夠數量的蠟燭。

燭火會映著小姑娘的臉,和那雙讓他魂牽夢繞的眼鏡。

忽然有人叩門,「Yang.」

室友在叫他的名字,也就此打斷了他的短暫走神。

他匆匆掛斷電話前,告訴紀憶:「我可能會越來越少給你電話,方便的時候,會通過郵件和你聯繫。」

很快,他聽見她的回答:「恩,生日快樂。」

「掛了。」他說。

因為來不及了,他必須馬上離開這個房間,去工作。

他們來了這裡很久,卻始終沒有機會採訪到美方的人,這是讓人很沮喪的現狀。雖然五月一日布希已經宣布對伊拉克的主要作戰任務結束,季成陽及他的室友卻清楚,這場戰爭剛剛開始。

而他們要做的還很多。

季成陽隨手拿了自己扔在床上的外衣,開門走出去,室友很快告訴他,找到了機會採訪美方。「今晚,我們連夜去巴格達,那裡有我的朋友。」室友說。

他忽然看到室友的外套里竟穿著大學時的衣服,上邊還有大學校徽。

「這麼戀舊,還留著這衣服?」

室友笑,「是啊,戀舊,保持學生時代的熱情嘛。」

季成陽也沒多說什麼,兩個人用五分鐘收拾完,背上自己的行李,與另外兩個來著英、美的記著離開了這個小酒店。

這裡距離巴格達有七個小時路程,路上隨時都能遇到武裝衝突,很危險。四個人找了很久,才終於找到一個五十對歲的伊拉克男人肯帶他們上路。季成陽迅速和男人談好價格,眾人跳上車,就這麼在漆黑的夜晚出了城。

很快,車駛入更加漆黑的城外。

他從車窗看出去,只能看到遠近的路、河溝、戰爭廢墟。

身邊的兩個外籍記著在低聲交談著: 「今天還沒吃過飯?」

「是啊,胃有點痛,包里備的麵包昨天吃完了,等到了地方我要好好吃一頓。」

……

這就是伊拉克戰爭開始後記者們的狀態:時刻跟蹤戰場動態,一熬就是二十幾個小時,再加上為了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始終有繃緊神經,忘了吃飯自然就是常事了。

顛簸中,車子就這麼行駛了兩個小時,他有些疲憊,在和室友商量了輪流休息的時間後,將自己的衣服拉上來蓋住臉,很快進入了睡眠狀態。

耳畔驟然傳來轟然巨響,機槍掃射聲、爆炸聲、人的尖叫和恐懼嘶吼聲從四面八方。車地剎住。

她講鋼琴上的白布放下來。

不知道這架鋼琴季成陽用了多久,如今看起來依然很新。想來也是,他從開始做戰地記者後就一直到處跑,沒什麼機會長期住在這個家裡,即便回來了應該也沒什麼時間安靜地坐下來彈奏一曲。

紀憶想像不出八歲的季成陽是如何彈鋼琴的,又是如何在萬眾矚目的比賽里折桂。

她站起來,長長呼出一口氣。

接下來做什麼呢?

真可惜,本來想著能和他多打了一會兒電話,多說幾句的。

她來回溜達了兩步,拿起手邊的書,取出書籤,下邊剛好壓著一句話:

「……戰地攝影大師卡帕的經典名言:如果你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靠的不夠近……」

昨晚,他和幾個記者來到這個醫院。

因為忽然爆發的局部衝突,那個伊拉克男人退縮了,無論他們出多少錢都不願再前行。四個人只能下車,徒步走了整整一夜,才找到一家有醫生的醫院。

在戰地,醫院是最能讓人感覺安全的地方。

「我來著中國。」季成陽一邊調整自己的相機,一邊笑著和身邊幾個小孩子聊著。

「我知道,幾年前這裡來過幾個醫生,其中一個就是從中國來的。」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回答,笑著哼唱了幾句歌,歌詞隱約是「遙遠的東方有一條龍」。

季成陽不太聽流行歌曲,雖然不知道這首歌是誰唱的,但知道唱的的祖國。

「這也是那個醫生教你的?」

「是,醫生唱得有趣。」

兩個人說著,身邊另外三個小孩子忽然爆笑起來。原來有一個在學迫擊炮的聲音,因為模仿得太像,讓進來的護士信以為真了,趕忙緊張地讓病人們疏散。當護士發現大家都盯著她笑的時候,這才反應過來是被騙了。

正是一天中陽光最好的時候,整間病房都裝滿了笑聲。

季成陽拍下剛才唱著「遙遠的東方有一條龍」的少年的樣子,鏡頭裡,少年的側顏如此清晰,眼睛裡有陽光的印記。

這時候,室友在門口對他招手。

他看到了,拿著相機走出去,兩個人走到院子里抽煙。

打火機連續打了七八下都沒有火苗出來,看來是油用盡了。「不知道附近哪兒有賣打火機的,」他將打火機在手心裡掂量了兩下,用英語說,「順便買點午飯。」

室友也沒反對。

兩人就這麼走出院子,還沒走出兩步,季成陽的手臂用盡猛地被室友拽住,拉向新挖的戰壕,同一時間,引爆的炸彈碎片用盡落到他們面前五米的地方。

還沒等喘過氣來,耳邊又傳來迫擊炮的聲音。

兩個匍匐在戰壕里的人慌忙對視一眼,都聽出這個聲音來自醫院,那裡還有醫生、 護士、很多孩子,還有兩個外籍記者在午休……

炮彈接二連三地落下,都在距離兩人不遠的地方。

不斷有沙土被掀起來撒向他們。

季成陽在震耳欲聾的聲響中,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沙土埋住了,眼睛、衣服,甚至嘴裡都有沙土。下一分鐘他就有可能葬身此處。

這是他進入伊拉克以來第四次如此接近死神。

不會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清理著腦中思緒,盡量讓自己冷靜,整個人在沙土裡等待著,不敢挪動身體,怕被當作下一個攻擊目標。直到五分鐘後,再沒有炮彈聲響起,身邊的室友才終於輕輕挪動了下身體,邊不停吐著口水邊問他:「Yang,怎麼樣?」

「沒受傷。」他簡短回答,牙齒間還有沙粒。

「要是被埋在這兒,連墳墓都省了。」

「免了,」季成陽吐出嘴裡的沙子, 「就算被埋,也要落葉歸根。」

兩個人渾身是土,從幾乎被沙土填平的戰壕里爬出來,視線所及,全都是爆炸後的廢墟,竟一時找不到回醫院的路。

約莫走了兩分鐘,轉過轉角,他肋骨處忽然襲來一陣劇痛,轉瞬就沒了知覺。

大課已經結束。

紀憶懶得起身,現在這個花四濺去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時候。如果晚半個小時再過去,雖然菜會少,但人也會少。反正她也不挑食,剩下什麼吃什麼就好了。

她趴在桌子上,歪著頭,有些出神地看著窗外的樹葉。

綠油油的,被風吹得顫巍巍地抖動著。

折射著陽光。

陽光。

陽。

「季成陽……」紀憶自言自語著,換了種聲音,小聲又念叨了一句,「小季叔叔。」

不知怎麼地,她覺得後邊四個字讓人特別不好意思。她覺得臉有些熱,耳朵也痒痒的,莫名地燙了起來。

高燒不退,槍傷加上被虐打的傷口都在發炎。

季成陽迷糊中,感覺有冰涼的觸感從右手臂蔓延開。視線里,他隱約能看到有個少女嫻熟地將裝著消炎藥水的塑料瓶掛在牆壁上,然後,低頭看了他一眼。

她發現季成陽已經十天沒有聯繫自己了。

暖暖說,他過去都是這樣。因為在戰區的不穩定,季成陽每次都是找到方便的地方再打電話或者是發郵件給家裡。總之只能等他主動聯繫自己,要找他毫無辦法。

他不知道這些人想做什麼,不要贖金,也不與政府談判。

自從被關在這裡,他就再沒見過和自己一起被俘的室友。

同在這一個房子里的還有一個來著義大利的記者,那個人的英語並不好,季成陽只能用簡單的英文單詞拼湊成句子和他說話。

算不出日子,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哪天。

他只知道,在中國,應該是冬天了。

「我有個妻子,」義大利人忽然說,「大概有四個月沒見了,你呢?」

「我?」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大腿骨折處的傷痛讓他連說話都覺得吃力。

這些日子不知怎麼了,想到西西,總讓他覺得眼睛發酸。

他抬起手臂,擋了擋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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