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時光最深處 第二節

暖暖氣哼哼又控訴了兩句。

「國外媒體對中國有偏見的不少,這次沒有外媒在現場,卻出現了大量相關報道,都嚴重失實,」季成陽的聲音冷且靜,「沒有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了解渠道少,很難看到每件事的真相。你男朋友生在國外,環境造就觀念,我以前在美國的時候也經常會和人爭論這些。」

「是啊,」季暖暖有些沮喪,「他們從小到大看到的就是這種新聞,根深蒂固了。」

於是,車內的話題,就從小情侶的觀念爭執,討論到了新聞報道的客觀標準……

司機也是個標準的愛國好青年,聽季成陽講這些,時不時也會義憤填膺地表達一下自己的憤慨。季暖暖的男朋友聽不懂,還以為幾個人說著和自己無關的事,低頭把玩著自己的黑莓,收發公司的郵件。

那邊,被女朋友控訴著的男人,在飛速打字,回覆著工作安排。

這邊,季成陽已經說到了記者工作的重要意義。

「就像沒見過南京大屠殺的外國人,沒看到史料照片,是無法相信有這種殘忍的行為。同樣的,還有94年的盧安達種族大屠殺,沒有記者去客觀報道,也沒人敢相信,一百天左右就死了近百萬人。」

「我看過一個記者的回憶錄,說得就是盧安達屠殺現場。」

紀憶想起那個戰地記者描述過的屠殺場景:腳下根本沒有路,必須踩著死屍前進,每一腳都像踏在吸滿水的海綿上,甚至能聽到骨頭不斷被踩碎的聲音。

「Jack Pie。」季成陽說出了那個戰地記者的名字。

「嗯。」紀憶也記得是這個名字。

季暖暖看這兩人說著自己不知道的事,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忍不住抱住紀憶的肩膀,連連抱怨:「不帶你們這樣的……我和你們是一國的啊,我們把這個假洋鬼子踢下車吧。」

紀憶笑,輕輕推她,讓她收斂點。

司機聽熱鬧聽得都快不會開車了……

他們坐得這輛車,因為特意繞道接了紀憶和季成陽,並沒和暖暖母親的車走一條路,等眾人先後上了飛機,她站在飛機的走道上,終於看到了正坐在位子上翻閱著報紙的暖暖母親。

自從上次醫院之後,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長輩。

「西西,」季暖暖的母親察覺到他們上了飛機,抬頭,略微笑了笑,「剛才我還在想,好像你第一次去成都,也是和我們一起?」

相同的機場,甚至機艙里的場景都似曾相識。

季成陽在紀憶身邊,正禮貌地和幾位已經退下來的長輩們寒暄,他見紀憶有些回不過神,將手搭在她的後背上,不動聲色地撫了撫。紀憶恍然驚醒:「嗯……高一的時候。」

「快坐吧。」暖暖母親笑。

「媽——」季暖暖遲登機了幾分鐘,火急火燎地趕過來,「看什麼呢?」說著,她拿過報紙,話卻不肯停下來,「有什麼新聞嗎?好玩的?講給我聽聽。」

顯然,她是怕自己母親做什麼,或者說什麼為難紀憶的話。

暖暖母親識破她的意圖,好笑地斥了句:「好了,你什麼時候關心新聞了,快去坐好。」

……

季成陽

直到飛機起飛前,季成陽才擺脫長輩的關心,回到她身邊。

季成陽坐下來,感覺紀憶的手悄悄環上自己的左臂,那種毫不掩飾的依賴感讓他有一瞬的恍惚,微微側過頭去,低聲問:「怎麼了?」

紀憶搖搖頭,笑著輕聲說:「沒怎麼。」

她很開心。

自從家人去報社找過她談過以後,就沒這麼開心過。

「那怎麼笑得這麼高興?像撿到金子一樣。」季成陽如此聰明,怎麼可能不知道她是為什麼而笑,又是為什麼如此依賴地黏住自己?

可他就喜歡如此旁觀。

旁觀她微微皺了皺鼻子,輕聲回答:「不告訴你~」

每個字,每個表情,都和他猜想的一樣,分毫不差。

這次再到成都,紀憶的身份微妙了很多,幸好季成陽不是個性格特別外放的人,從不會在外人面前做些親昵的動作,說什麼親密的話,也沒多引起暖暖外公的注意。

這和季暖暖的男友完全相反,那位絕對是個浪漫主義者。

「和我小叔談戀愛是什麼感覺?」季暖暖深夜躺在床上,邊和睡客房的男友用手機閑聊,邊好奇問紀憶,「我怎麼就沒見過你們特親密的時候?」

紀憶想了想:「沒什麼感覺……大家感覺都差不多吧。」。

好像真的是這樣,季成陽絕對不是個會說情話的人,她能想到的特別煽情的話也沒有幾句。他在外人面前確實挺正經,拉手只有一次,在電視台的走廊上,還是她十四五歲時候,估計牽著她就和牽個小侄女沒什麼兩樣;攔腰抱她也僅有一次,還是因為很特殊的原因。

所以在兩人離開成都,去往小鎮的路上,司機閑聊間隙,還問紀憶是不是大學剛畢業出來旅遊,怎麼沒和男朋友一起?當時季成陽正在車下透氣,她怕車裡人都是暖暖外公那裡的人,不知道該不該說得很清楚,就這麼含糊著將話題帶過去了……

2000年來這裡,還是深冬。

轉眼過去了八年。

紀憶透過車窗,看這個不大的鎮子。車沿著平坦的土路轉了幾個彎,停在盡頭,那個姨婆曾經住的院子前。

她悄然看了眼季成陽,被看得人倒是沒什麼特別大的反應。

兩個人,連帶著跟來的司機、醫生和兵下了車,走進院子里,有個坐在屋前洗衣服的女孩子站起來,局促地看著他們,對著身後說了句什麼。很快有個中年女人挑開塑料珠簾走出來,看著這些陌生人中的季成陽,用當地話猶豫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季成陽點頭:「是我。」

中年女人毫不誇張,真是立刻眼眶就紅了,走上來,不停上下打量著季成陽,絮絮叨叨說著什麼。這裡的人,除了紀憶,都能聽懂。

只有紀憶,邊旁觀,邊猜。

最後和季成陽進了房間,到屋子的角落給姨婆的照片上了香,他終於翻譯給她剛才的對話。姨婆終身未婚,獨有季成陽這麼一個親人,又在北京生活的很不錯,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牽掛的人。臨死前,姨婆特地請來村長作證,將自己的房子送給了村裡的特困戶。

人家感恩戴德,所以將姨婆常年供在這裡。

季成陽看著照片,說:「姨婆,我給你把孫媳婦帶回來了。」

紀憶這才剛畢恭畢敬拿了香在拜,手頓了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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