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故夢外的人 第五節

「不了解沒關係,隨時可以告訴我你的想法。」

季成陽看著她。

車裡的暖氣很熱,將她的臉烘得有些微微發紅。

面前的人觸手可及。

這是曾擁有過的,失去過的,也以為不會再有機會得到的人。

車內忽然就安靜下來,毫無徵兆。紀憶還想說什麼,嘴微微張了張,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有什麼從內心深處瘋狂地滋長出來,蔓延開,緊緊地纏繞住她的心臟。

好像他的手隨時會抬起來,碰到自己。

又好像,這些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我送你到樓下。」季成陽的聲音有些低。

她點點頭,看著他解開安全帶,下車,再看著車門關上。直到最後,看著車窗外他站在風裡,幾乎要融入到黑暗中的身影,才猛地驚醒,後知後覺地跟著下了車。

回到宿舍時,家在外地的兩個舍友正在收拾行李,順便用家鄉特產把每個人桌上都堆滿了。「今年寒假放得可真巧,」其中一個還在抱怨,「21號元宵節,22號就要回校報道了。可憐我們這些人,來不及在家過元宵,就要趕來報道了。」

舍友看見紀憶走進來,手裡還拎著剛才吃飯時,季成陽特地給她打包做宵夜的小點心,自然問她:「剛從家回來啊?」紀憶含糊應了聲,把裝點心的幾個盒子分給兩個人吃。

就在吃了沒幾口後,另外一個也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紀憶,剛才回來的時候,我碰到趙老師,她說明天報道後讓你去辦公室找她,」說完還猜測地問她,「是工作的事兒吧?」

她奇怪:「我工作早就找好了啊,都快簽正式合同了。」

「肯定比你現在那個更好啊,」舍友繼續說,「一般咱們學校出來的研究生,怎麼也要去外交部啊,銀行啊,你找得有點偏,怎麼就去做記者了。」

怎麼忽然想去做記者了?

這個問題,第二天趙老師見到她,也同樣問了出來。談話的內容,果不其然就是和工作有關:「我看了外交部的公務員考試成績單,英語筆試線過了三百多個人,我記得他們今年計畫招82個,四比一的比例,你覺得面試把握大不大?」

她愣了愣:「我馬上要和報社簽正式合同了,應該不去面試了。」

當初考國家公務員,也是為了多做個準備,畢竟那時候工作的事還沒正式敲定,同班同學大多都參加了公務員考試,都是抱著這種想法。

她很清楚有些工作需要一些背景。

學校里本來就有很多學生,父母就是外交官。不管從背景,還是家庭教育、成績,都遠比她來得更顯眼。

老師又說了兩句,大意是如今這個年代,還是國家公務員的工作比較適合女孩子,更何況,外交學院的學生比別的學校率取幾率大很多。

老師格外熱情,甚至已經談到了學院推薦。

「而且你很多師兄師姐,或者本科的學生,不少都在那裡,工作起來環境肯定也更好,」老師笑,「媒體嘛,還是人大啊、中傳什麼的比較多,各個學校的就業領域不同嘛。好好考慮一下,我聽說你家人也很支持你去外交部。」

這是她離開前,老師說的最後一段話。

這段話,在她腦中始終揮之不去。

下午,她和季暖暖約了時間見面。過年那幾天她一直在安徽,而等她終於回來,暖暖卻回了四川,兩個人時間錯開來這麼久,終於在元宵節之後能有了交集。

她本來想和暖暖約在校外的某個商業中心見面,可暖暖卻堅持來找她。

等季暖暖的車停在了宿舍樓下,先是眼淚汪汪地撲過來給了她一個長達半分鐘後的擁抱,隨後就低頭,用手比了比她的高度,破涕而笑:「你怎麼還這麼矮,下次見你不穿高跟鞋了,我忽然就感受到呵護一個人的感覺。我穿鞋一米八,你……」暖暖看了看她的運動鞋,「一米六有嗎?」

紀憶眼圈剛才被她的擁抱逼紅,馬上就推開她,也被氣得笑了:「幹什麼一見面就嫌棄我矮,我又不嫁你。」

「你不嫁我,可你可能還會嫁我家的人啊,」季暖暖烏溜溜的大眼睛,捨不得離開她,就這麼盯著她感嘆,「可憐我家人這麼好的基因了。」

她知道暖暖暗指的是什麼,避開她的話,問她想去哪裡。

「先把東西都搬上去再說,」季暖暖打開後備箱,「和你說,為了不讓別人打擾我們,我才沒讓別人送我來,所以咱倆沒人徹底幫忙了,做苦力吧。」

後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

從飲料到水果,甚至還有禮盒裝的營養品。

紀憶被眼前所看到的震撼到了:「……拿這麼多東西啊,吃不完都壞了。」

「不多啊,反正你們宿舍那麼多人呢,當人情給人分也好啊。」季暖暖說著,就把薑黃色的呢子大衣脫下來,挽起袖子,開始催促她搬起來。

兩個人就為了這一後備箱的食物,上上下下折騰了五六趟,幸好宿舍里還有兩個人,在暖暖熱情的招呼下,都跑下來幫忙,才算徹底搬完。等季暖暖回到車裡,坐上駕駛座,連抬手臂都沒什麼力氣了:「失算了,小西西……我們去近點的地方坐會兒吧。我讓人來幫我開車,載我回去……」

紀憶應了聲,沒有異議。

「要不,我們輪流開也行。」

「啊?我不會開車啊。」

「怎麼還沒學?」季暖暖奇怪看她,「多方便。」

「學車很貴,我實習的錢一直攢著,等工作了要付房租,」 她低頭系好安全帶,「有閑錢的時候再學吧。」暖暖沒有什麼回聲,就這麼瞅著她,伸手幫她理了理有些亂的劉海,像是小時候一樣的動作:「頭髮被吹亂了,都不好看了。」

季暖暖太了解她,有兩個問題,從不會主動追問:

一個是關於她和家裡人的事,另外一個就是她和季成陽的近況。

兩個人整個下午,話題更多的是關於季暖暖,甚至還提到了趙小穎。前者的學業、感情都在紀憶的意料之內,而後者,卻出乎了她的意料。趙小穎在南京畢業後回了北京,找不到什麼理想的工作,竟然忽然做了決定,悶頭在家自學德語,從來沒什麼主見的姑娘這次下了狠心,學了一年半後,成功申請去德國讀書。

「我聽我媽說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這丫頭太有毅力了,」季暖暖說到這裡,初次對趙小穎表現出了由衷的欽佩,「最讓人佩服的是,這次不是她媽去找,是她自己去找他爸借了錢。我記得小時候,她和她媽提到那個狼心狗肺的爹,都咬牙切齒的。果然啊,真正能改變人的永遠是現實生活。」

「真好。」紀憶由衷感嘆。

隔天,她再次接到趙老師的電話,說服她去面試的事。

紀憶接電話的時候,正在報社的資料室找東西,等電話掛斷,卻像是短暫失憶,忘記自己要找的是什麼了。她站在暗紅色的書架旁,背對著窗口,想了會兒,還是決定問一問季成陽,這件事是否與他有關。

電話撥過去,她不知如何鋪墊,真就直接問了出來。

季成陽也不是一個喜歡鋪墊的人,給了她很肯定的答案:「我能做的不多,等你真的走入社會,能幫到你的地方會越來越少。這次只是希望你能在就業方面多一個選擇。而且,西西,」季成陽很肯定地告訴她,「一切都是你應得的。公務員考試是你自己去考的,外交學院這種外交部嫡系高校,也是你自己考上的,所有的路你都已經走得很好。」

他在告訴她,她是值得驕傲的。

紀憶聽懂了。

而且她也明白,兩個工作相比較,哪個更有保障,更適合現在自己的狀況。可是她仍舊固執著堅持自己從小到大的想法:「可是,我真的想做記者。」

他意外地安靜著,過了很久,回答她:「選你想要的。」

對話就此告一段落。

誰都沒先說再見。

她以為他會掛斷,季成陽卻忽然問:「在報社,還是在學校?」

「報社。」

「好,工作結束後,等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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