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斷碧之巔 第二百一十九回 疑心漸起,天宮道棋

雲青將雙手攏入袖中,對兩人道:「繼續吧。」

鑄殊不解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邊穩如泰山的易渡:「繼續……?」

拙然都死了還有什麼好繼續的。

雲青對他們一向很有耐心:「繼續清剿散修,這種事你們應該做得到吧?如果沒問題,我就先回聖殿了。」

清剿散修不是把他們人都殺光就行了,毀滅傳承是一件漫長而艱苦的事情。任何與相關魔道傳承的法器都不能留下,任何一種可能推演出傳承的符籙都要毀掉,洞府、藏書這種更不用說,必須是一個都不留。清剿散修本來就是為了讓無妄魔境再無後顧之憂,如果剩了一兩個漏網之魚那還叫什麼「沒有後顧之憂」?

易渡沉聲答道:「是。」

鑄殊立刻跟上一句:「自然沒有問題。」

雲青點了點頭,她之前還有些事情沒跟魔道聖者談完,手裡的道種也必須儘快給他送過去。好在易渡和鑄殊都是比較靠得住的,他們在這裡坐鎮的話,長則二十年,短則十年,南海必將成為無妄魔境的堅固屏障。

「請尊者留步!」弓貞牽著江棄從東南海域方向一路飛來,她們身後還跟著條窄窄的船。

雲青一看見江棄就忍不住皺眉:「為何跑來這兒了?」

「不為什麼。」江棄看出來雲青不太滿意,但還是一臉坦然地繞著辮子玩。弓貞這回沒敢亂動她,萬一哭起來誰哄?

雲青想揉眉心緩一下,但是突然記起自己還握著道種,她有些冷漠地看著眼前的少女道:「江棄……」

江棄放開了自己的麻花辮,開始揪裙擺:「是是是!我不想跟師尊呆在一起,他又老又丑,沒有弓貞姐姐好看。」

「那你就跟著弓貞。」雲青沒那麼多時間在她身上浪費,「你們近日將黯然靈魔宗遷入無妄魔境吧,選址要避開忘川與記川兩岸。對了,弓貞,花天欲魔宗無情道弟子現在還有多少?」

「一百三十四人,除我之外均為內門弟子。」弓貞突然聽見她叫自己心下微微驚訝,歷代無情道弟子都頗為稀少,可是這小部分中卻是強者輩出。

「夠了……」雲青在心裡默默演算了一會兒,然後對弓貞道,「這次出征寐光魔尊將無情道弟子都留於宗內了,是吧?」

「正是如此。」弓貞平靜地答道。

雲青沒有什麼表示,知道淡淡地應道:「我知道了,你也先返回無妄魔境吧。」

「我呢我呢?我能隨尊者一起回六道閻魔宗嗎?」江棄見雲青安排弓貞去處便興奮起來,她笑容燦爛地湊到雲青跟前,想要伸手拉她的袖子。

可是易渡抬劍把她擋開了,江棄的表情一下變得泫然欲泣。

「不行,你跟緊弈心魔尊。」雲青在心裡感激了一下易渡,然後趁江棄尚未爆發迅速道,「聖者準備擴張無妄魔境,我將替他護法,所以近些年會一直坐鎮黃泉聖殿。」

只有受邀者才能進入黃泉聖殿,所以雲青說這話的意思就是「這些年都別來見我了」。

她話音一落就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現時周圍已經變成了恢弘寂靜的黃泉聖殿。

魔道聖者的身影隱藏在那些雕刻這複雜魔紋的廊柱之後,水幕從中央穹頂淌下來,將這個死去了十萬年的聖殿稍稍柔化。雲青看見他繞著一個又一個柱子走過去,手指划過每一條線,每一個點。

他溫柔地笑起來,也沒有看向雲青:「我熟悉這些魔紋更甚於我自己的生命。」

聖殿里實在是太空曠了,這個聲音回蕩著樑柱間很久,雲青一直等到餘音消散才取出那些晶瑩的道種。她隨手將道種拋給了魔道聖者,直接走到水幕邊上坐下:「恢複一下,我們馬上開始。」

她完全沒打算接茬,因為不管聖者們發出怎樣的感慨,他們始終是沒有情感的存在——僅僅是收容道果的器具罷了。

「我看著這些魔紋萌生、舒展、蔓延,最後不知不覺地消散在其他糾錯的紋路之間,如此一年又一年。」看不見的光芒沒入魔道聖者的身體,他的神色越發舒緩柔和,「這些紋路都對應著魔道修行者的命運,十萬年前的黃泉也在他的聖殿中終日注視著這些。」

「你說完了?」雲青在他說話的時間裡已經開始打坐修行了。

「很累,而且非常絕望。我們只能看著這些追求永生者在天地大道之下一代又一代地老去、隕落,卻無能為力。我們能做的事情只有將道種散播下去,將更多的人拉上這條輝煌壯闊的不歸路。」魔道聖者又轉過一個樑柱,身影被深沉的陰影擋住,雲青隔著水幕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以往那種略微誇張的語調,這讓他比任何一刻都更像一個人。

雲青抬眼,溫聲勸道:「想這麼多又有何用,先專心恢複道果才是正經的。」

魔道聖者坐下來融合雲青帶回來的道果,有些憂慮地說道:「聚斂無數道種為道果,待道果凋萎又散播出新的道種,這種化整為零的方法只能逃得了一時,卻逃不了一世。」

雲青還是不太擅長應對這種情況,她只能答道:「那又如何,有一時就逃一時,你總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因為無論用什麼樣的方法分散道果的力量,修道界整體上總是在不斷變強的,等強大到十萬年前神魔之道的那個地步時,修行者與天道之間這場毫無勝算的戰爭就開始了。」魔道聖者還是在自說自話,「怎麼辦,黃泉?已經經歷過一次大劫難的你可否告知,究竟該如何是好?」

「十萬年前的黃泉已經死了,你問我我去問誰?」雲青覺得魔道聖者格外不對勁,字裡行間都帶著奇怪的試探意味。

魔道聖者只是微笑:「我以為黃泉那樣的強者多少能傳承一點記憶,其實並沒有么?」

這已經是明目張胆地試探了。

「沒有。」雲青聲音極穩,言語簡潔流暢,「天道能做的永遠比我們所能想到的更多。」

魔道聖者沉默下去。

雲青溫和地對他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沒有了。待南海被肅清之後,我等便可將魔境擴張至東西海域邊緣,這期間勞煩黃泉為我護法。」

雲青點頭笑道:「這是自然,不過我能力有限,清剿南海之後可否封鎖魔境稍作調整,然後再開始擴張魔道正統?」

「正合我意。」

兩人之間短暫的對話結束了,黃泉聖殿再無半點聲息。

※※※

北海之冥,通天神脈界門處。

無窮無盡的海浪逼近界門,北海的水就像活過來似的,每一次流轉間都帶動不可思議的龐大力量。這些滔天巨浪卷向通天神脈的界門,界門上的微光閃爍不定,幾乎隨時都可能被這樣的洪水澆滅。天空中陰雲密布,暴雨正在積蓄之中,世界緩緩向北傾倒,水和大陸都不受控制地撞向通天神脈的界門。

在無盡海浪中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只能隱約看見他長著人類的面孔,雙耳處垂下兩條青蛇。他長發凌亂,深藍色的髮絲末端化作水流淌入海中,露在水面之外的身體赤裸著,身形剛健挺拔,氣息與這片海洋合而為一。

仔細看過去就會發現他手中抱著一面深藍色古鏡,鏡中正源源不斷地流出海水。

不多時,一名身著陰陽太極道袍的青年人就出現在界門之前。狂風撩起他的額發,可以清楚地看見他額上那個帶著神性的繁複烙印。他手結帝印,拂塵一掃,滔天巨浪漸趨寧靜,源源不斷的仙道元氣開始修復界門。

剛剛出在界門處的謝遙很快就發現了藏身於風浪中的北海海神:「禺京?」

謝遙感覺到界門的動靜就以最快速度趕過來了。眼下仙道聖者不在通天神脈坐鎮,蘇悼白常年消極怠工,幸好他剛剛合道出關,不然這界門此時已經被禺京給轟開了。單是轟開界門倒也撼動不了通天神脈,不過真讓水淹到影壁之前肯定也不行。

「我等……將……歸於……神境……」

禺京的眼中沒有神采,他斷斷續續地重複著這一句話,似乎察覺不到海浪已經被謝遙遏制住了。

謝遙看著他的樣子微微皺眉,神明們從十萬年前溯流而下並不是沒有代價的。他們有些會付出自己的神智來保存大部分力量,比如很多年前的赤帝後人,比如眼前的這個北海海神。這些年來攻打無妄魔境的神明越來越多,謝遙知道的大部分都是這種。

但是也有些會付出自己的力量來保留大部分神智,仲觀源顯然就是這種。他在修行者們面前裝傻充愣,還化身凡人寫書纂史,其實暗地裡集齊了五帝血裔,從容不迫地帶走黃帝遺物,其布局之精妙不會弱於當今任何一位聖者。

「你走吧。」謝遙僅僅是攔下了禺京,也並未下殺手。

禺京根本聽不懂他的話,他長嘯不止,一個勁地催動古鏡翻江倒海。

「仲觀源呢?讓他出來說話。」謝遙的聲音響徹北海。

失去了神智的神明們已經無法重返天宮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