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清川山府 第一百二十五回 天下眾生,入我瓮來

一瞬間,鮮血飛濺,骨肉分離,森白的獠牙在溫熱的身體內交錯、啃噬、撕裂。

朱無瑕抬手散去了天魔象,也不看自己眼前破碎的妖獸屍體,徑直朝著九鳴城的方向走去。

她的耳邊傳來魔道聖者愉悅的聲音:「無暇,走慢些,若是錯過了會有些麻煩的。」

朱無瑕停下了步伐,看了眼不遠處飽受戰亂折磨的古都,索性席地而坐。她四周遊走著無數躍躍欲試的魔物,可是沒有誰敢上前試探,她身上的氣息太過致命,比起大自在天魔物還要兇惡。

戰場之上一片狼藉,濃煙滾滾,屍骸遍地,天色昏沉,口鼻之間都是嗆人的硝煙味與腐臭味。朱無瑕穿了身藍色長裙,色彩柔和明艷,在以黑紅為主的戰場上格外顯眼。她隨意坐在戰亂最為激烈的地方,如入無人之境。

「是,聖者大人。」她應了一聲,字字鏗鏘有力。

魔道聖者此時遠在無妄魔境黃泉聖殿,他聽了這話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辛苦了,此番事了你須立刻返回東海,一日之內往返幾次受得了吧?」

「沒問題。」朱無瑕笑著應道。

魔道聖者微微嘆息:「抱歉,原本這點小事兒是不需要你出手的,可是大挪移陣被嚴密監控著,而一日之內能用幾次移轉乾坤之術的……想來想去也只有你一個了。」

朱無瑕聽了便將手放在寒灰鞘上,按劍答道:「能為聖者大人效力,此乃無暇之幸也,聖者大人還請不必多禮。」

魔道聖者獨自一人在黃泉聖殿中徘徊,他走到一片漆黑的魔紋面前,用手指細緻地描摹其紋路:「東海可有什麼難解之事?」

朱無瑕原本想說沒有,可是突然又想起了一人:「聖者大人可曾讀過《懸銘記》?」

魔道聖者手上的銀飾交纏成網,散發出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他順著這蜿蜒曲折的紋路一點點向下:「你想說仲觀源吧?如果沒算錯,你現在的進度似乎是瀛洲,應該與他碰不上面才是。」

「未曾見過,但聽了些傳言,感覺此人可能不簡單,現在問來也算有備無患了。」朱無瑕雖然一貫以行事瘋狂著稱,可實際上卻謹慎心細,思慮周全,「他曾說過魔道以黃泉為尊,此言我只聽聖者大人你提起過,而我魔道正統幾萬年不曾出世,他是怎麼知道的?」

魔道聖者手裡一頓,銀飾顫動著,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這聲音回蕩著空曠的黃泉聖殿里,顯得分為詭異。

他低笑一聲道:「話是不錯……可是我的無暇啊,我先問你個問題,你且認真數數眼下的道門聖地到底有幾個?」

朱無瑕怔了怔:「妖道清川山府,人道墨陵和履天壇,仙道眠鳳廊與神隱門,佛道歸靈寺,鬼道……」

她數到這裡就停住了,鬼道酆都城與魔道無妄魔境差不多,因為宗門所處的地界實在難以尋找,所以不算在聖地裡面。

「明白了?」魔道聖者問道。

朱無瑕有些難以置信,說是七大聖地卻有一個從未出現在修行者視線之中,而她修行這麼多年居然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就算她一直誤以為鬼道酆都城是聖地之一,可好幾萬年來這麼多修行者不可能都弄錯了啊,為何至今為止沒有人提出來過?

「……到底是誰選出的七大聖地?若是約定俗成,難道不應該只有六個嗎?」她想了半天也得不出一個結論,一時間把最開始的仲觀源也給忘了。

魔道聖者隱約是笑了笑,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看,這裡面費解的地方簡直太多了。為何明明只有六個聖地,所有人都說成七大聖地?這六個地方是誰選出來的?它們為什麼會存在,或者說誰選擇讓它們這樣存在?既然這幾個地方都能成為聖地,那麼同為正統的酆都城與無妄魔境怎麼就不能?聖地的標準又是什麼呢?」

朱無瑕無言以對:「還請聖者大人指點。」

「你最開始問了仲觀源,那我現在告訴你,他就是聖地嫡傳。」魔道聖者又一次迴避她的疑問。

朱無瑕感覺這麼短短几次問話間傳遞的信息太過龐大了:「可他明明是個普通人啊,這幾個聖地有些什麼傳承我還是辨別得出的……」

魔道聖者的指甲劃在那些魔紋之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迹,卻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音:「因為道統已失,所以他看起來就是普通人。其實不光看起來,實際上他也是個普通人。」

「道統已失!?」朱無瑕手裡的寒灰差點掉在地上,就算她現在經歷的是道統之爭,就算她知道千年前有一場傾天之戰,可她還是不能理解「道統已失」這四個字里到底承載著什麼。

「第一聖地,在你剛剛提到的六個聖地之上確實還有一個聖地……也就是神道聖地。」魔道聖者的手離開了這道漆黑的魔紋,挪向它下方的另一個魔紋,這魔紋色彩繁複,變幻萬千。

「……還請聖者大人明言。」朱無瑕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以她現在的輩分與修為要想接觸到這種秘聞幾乎是不可能的,而魔道聖者此時卻毫無芥蒂地說給她聽,此舉可謂是意味深長。

朱無瑕聽得起勁,魔道聖者卻不知為何感覺有些索然無味,他懶散地靠在黃泉聖殿的牆壁上道:「沒什麼好說的,就是道統沒了,所有神都沒了,然後天底下再也沒人知道這個地方了。」

朱無瑕突然覺得「沒了」還真是個可怕的詞,它比起「死亡」來得更為徹底,更為直截了當,更為無聲無息。

「無暇,道統沒了,這個存在就真的是徹徹底底地消失了。不會再有人記起神道的事情,那些曾經的輝煌現在全都只能存在於凡人的神話小說集子里,仲觀源寫的東西未必是杜撰……你明白嗎?」魔道聖者似是嘲弄又似是嘆息,他的聲音裡帶著朱無瑕從未聽過的疲憊。

「聖者大人……」朱無瑕此刻竟有些哽咽,她向來流血不流淚,一輩子從落地到現在也沒有哭過一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被這麼短短几句話觸動了。她現在不是為自己而戰,而是在為整個道統的存亡而戰。勝了,那便與魔道弟子們一同在這條道途上繼續走下去,敗了,那他們腳下就連路都沒有了。

可是天下大亂,戰亂漸起,這世上哪一脈正統傳承都是不遜於他們的,勝負之事又有誰能說得准?

也許此時此刻萬千魔道弟子的性命,他們的無數種信念,無數次搏殺,全部都會變成後世凡人手裡的一本冊子,讓人閑暇之時翻閱,打發時間,博人一笑罷了。

朱無瑕不甘心——換了誰都不會甘心的。

「我在呢。」魔道聖者將手指放在那個色彩變幻的魔紋之上,那條魔紋在中間突然斷開,他盯著斷裂的痕迹道,「只要還有一個魔道弟子活著,我都會護他到底的,這正是所有聖者之所以成聖的理由啊。」

朱無瑕咽下要說的話,握著寒灰起身,神色一如既往地堅定,她的手穩如磐石:「無暇亦願為魔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她望向九鳴城,一條金龍載著胡寒眉往十萬大山的方向飛去,朱無瑕拔劍出鞘,毫不猶豫地朝著她們的方向揮出了手中的寒灰!

※※※

「聖天香真是不可理喻。」

神隱門通天神脈的影壁前站了個白髮素衣的少年,他對影壁之內的仙道聖者說了這麼句話,神色冰冷,也聽不出多少感情起伏。

「好了,開口聖天香閉口聖天香,改天你是不是也要直呼本座名諱了?」仙道聖者不耐煩地罵道,「本座總算知道清虛子那些壞脾氣從哪兒學來的了,蘇悼白,以後你離本座的弟子遠些!」

蘇悼白被他罵了一通臉色也是一點不變,他道:「無妄魔境不願交人。」

「無妄魔境把黃泉交了出來那才奇怪,他們現在就指著這命根子呢。」仙道聖者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聖天香蹤跡詭秘莫測,行事也是一等一的不合常理,不過凡事總歸有跡可循。你每次被魔道一激就開始跳腳,知道的說你修行的是太上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霹靂堂來的,滿肚子都是火藥。」

蘇悼白冷然道:「哦,莫非要我跟聖者大人一樣,就算滿門死光了也臉色不變嗎?再說,我修行的是太上玄靈道而非太上忘情道。」

他有意加重了「聖者大人」幾個字,仙道聖者一聽就知道他沒把自己的話往心裡去:「懶得理你,不交人就不交吧,反正這段因果他總會償清楚的。你過段時間再去一次無妄魔境……不,還是讓洞玄子去好了。」

蘇悼白嘲道:「怎麼償?還有神霄子設計殺死榮道子的事情……」

「閉嘴。」仙道聖者終於忍無可忍,「既然你總是耿耿於懷,那本座就給你把事情講清楚了!」

蘇悼白冷淡地看著影壁裡面那道模糊的影子:「願聞其詳。」

「鏡離做得很好,此事中他幾乎是完美地迎合了所有勢力的要求,沒有半分偏頗。」仙道聖者不等蘇悼白開口就說道,「本座想要胡寒眉死,所以他想辦法殺了胡寒眉,雖然中間用了點小手段,但他知道本座不會在意這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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