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劍 十五

成帝元年,九月初三。

有風塘。

夏末秋初,桐樹綠得發黑,黑壓壓的樹蔭籠罩著整座宅子,息衍坐在窗前,抽著煙桿,看著水草茂密的池塘。

息轅站在他身邊,「叔叔,今天聽鶯舍的飯局可是朝中諸位大人湊的份子,下唐國三公九卿到了十位,叔叔真的不去了?」

「不去了,幫我回了吧,我今天要等一個人。」

息轅怔怔地看了叔父一陣子,只覺得今天的叔叔有些異樣。武殿都指揮使息衍等過什麼人?大概只有國主吧?

「息轅,我的花都謝了么?」

「沒有,菊花就要開了,我今天早晨還去上肥澆水呢,今年的菊賞大會,我們的菊花一準還是第一。」

「哦,」息衍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那一圃紫琳秋呢?」

「紫琳秋謝了啊,紫琳秋不比菊花,花期太短了。不如明年改種一圃芍藥吧。」

「息轅,你說有沒有比南淮城還要暖和的地方,終年種花都不謝,總是奼紫嫣紅。」

息轅抓了抓頭,茫然了許久,「比南淮還暖和……大概只有越州了吧?叔叔想去越州?我可聽說那裡蛇蟲橫行,還有瘴氣,有巫民下蠱的。」

息衍瞥了他一眼,忽地笑了,「真是個傻孩子。」

東宮,西配殿後的小屋。

呂歸塵輕輕敲了敲門,推開門,看見女人托著腮坐在窗口,窗台上擺著兩盆紫色的花。

「蘇婕妤,我是來還上次借的書,我都讀完了。」他恭恭敬敬地說。

女人接過書去,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都看完了?」

「讀完了,路夫子誇我最近有進境了。」

「你本就很努力,」女人點了點頭,「是個好孩子,我要是能有個孩子,就希望像你這樣。」

呂歸塵不好意思起來。

「婕妤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么?」他小心地問,女人誇獎他的時候還帶一點笑意,可是他覺得那一絲笑重重地壓在心上,真是不舒服。

女人微微愣了一下,笑了,「沒有什麼不開心,只是想做一個決定,可是看著太陽就要落山了,還是想不明白。」

「決定?」

女人扭頭看了看他,西斜的太陽在她的臉側投出半透明的華麗側影。

「孩子,你說……」女人遲疑著,「一個人一生,能喜歡多少人呢?你有沒有喜歡的人,想為他們做很多的事情,不管多苦,都是開心的。」

呂歸塵抓著頭想了想,「有阿爸、阿媽、大合薩、蘇瑪、姬野、羽然……還有姆媽有阿摩敕有……這些都是我喜歡的人。」

女人笑了,「太多啦。人心哪有那麼大,只能喜歡區區的幾個人而已,你有沒有過有那麼一個人,喜歡得讓你想要一生都跟她在一起?」

「有啊,」呂歸塵點了點頭,「我小時候想,要是我長大,就要娶訶倫帖姆媽……」

「姆媽?」女人愣了一下,「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巴莫魯叔叔說訶倫帖姆媽將來嫁人了,就不能做我的姆媽了,她要去跟她的丈夫住在一起,養她自己的孩子,所以,」呂歸塵看著自己的腳尖,不好意思地蹭著地面,「我想要是我娶了姆媽,姆媽就可以一生都跟我在一起了。」

女人又笑,呂歸塵覺得從未在她臉上看過那麼多笑。

「後來呢?」女人拉著他的手,「你什麼時候明白過來的?」

「後來……後來姆媽死啦,」呂歸塵的神色黯然下去,「永遠都不能跟我在一起了……」

「可憐的孩子……」

呂歸塵又笑了起來,「不過我還好了,我還有阿爸阿媽還有蘇瑪。後來阿爸派了英氏夫人作我的姆媽,英氏夫人對我也很好。」

女人愣了一下,「那……你還會想起訶倫帖姆媽么?她一個人死了,很孤獨,很寂寞的啊。」

「我想啊,所以第一次我怎麼都不願意叫英氏姆媽。可是總是想總是想,訶倫帖姆媽也不會活過來。我現在想的已經少啦,雖然我有時候也怕……」呂歸塵也爬上窗檯看兩盆紫花,「怕慢慢的我都把姆媽忘了。」

「你不會忘記的,」女人搖頭,「有些事總也不會忘。」

「婕妤也是想起什麼人了么?」

「是啊,」女人點頭,「以前有一個人,我想只要我還有一天生命,就願意跟著他去天涯海角。可是他死了。我總是夢見他,覺得他的聲音還在我周圍。現在我想離開,可是我害怕他的魂還留在這裡,遊盪啊遊盪啊,找不到我,會很寂寞。」

她輕輕搖頭,似乎想甩開什麼,「很寂寞……很寂寞。」

「你可以回來看他啊,」呂歸塵說,「我想過要是我回到草原上去,我要為訶倫帖姆媽起高高的大墳,我會每年春天都去看她,那時候爬地菊開了,金黃金黃的,一眼都看不到頭。訶倫帖姆媽很喜歡的。」

「這樣就可以了么?」

呂歸塵低頭下去,「大合薩對我說,不要總是悲傷,其實我將來也會變成他那樣的老頭,那時候就都忘了。雖然我不想忘,可是訶倫帖姆媽也對我說過,人總要活下去的啊。其實總會有很多事是開心的,我開始來南淮,以為我會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現在我也有兩個朋友了。」

「朋友……」女人低低地嘆息,「真是傻孩子,要是世上的事情都像那麼簡單就好了。」

「婕妤為什麼那麼憂鬱?」

「你也很憂鬱啊,孩子。可是,在這裡呆一天就要開心一天,既然你有很好的朋友。」

姬野和羽然的樣子一下子浮上心頭,呂歸塵使勁點了點頭。

「要學會照顧自己,活著就是開心啊,」她淡淡地笑了,「你說得對,即便是能夠看見早晨的陽光,不也是件很好的事么?」

她摸著呂歸塵的頭,用臉輕輕在他臉蛋上蹭了蹭。

呂歸塵獃獃地站在那裡,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那淡淡的話里有著離別的意味。

「叔叔,門外有人投書。」息轅快步進來。

他疑惑地湊上去,看見的是一幅墨跡淋漓的山水,畫的是一片如鏡的大湖,湖邊有一棟小屋,開窗對著湖邊。正是潮濕的天氣,墨色還沒有干透,隱隱的有水光在畫上泛起。息轅不懂畫,只覺得那是一幅很乾凈很遙遠的景色,簡直不像是人間該有的景色。

畫邊有一行纖細的小楷:

「窗外雪覆山,

「千秋出平湖。

「林深無舊客,

「坐看霜滿路。」

息衍無聲地笑了起來。

「叔叔,這個是……」

「這是晉北國的景色,畫的是棗林中的一間小屋,窗外對著的是清冶湖。」

「叔叔去過?」息轅詫異地看著叔叔。

「去過,」息衍笑笑,「是個很安靜的地方……對了,諸位大人那邊的席推掉沒有?」

「正要出門去各位大人那邊解釋。」

「別推了,醇酒美人紅燭夜宴,又是生日,我去赴宴。」

「叔叔不是要等人么?」

息衍笑著搖頭,「怎麼都是個傻小子,人已經來了,在這幅畫里。」

息衍大步地出門而去,息轅使勁地看著那幅畫,想要看出什麼究竟來,才隱約覺得,窗邊的墨跡是一個倚窗看湖的人影。

姬野坐在一根挑出的長枝上,借著樹枝的彈力起伏。他帶了一壺水,灑在他的槍刺上,拿了塊磨石打磨虎牙的槍鋒。

「姬野你別晃,我們都會掉下去的!」比他更高的樹枝上,羽然青色的裙裾垂下來幾乎掃到他的頭髮,羽然用赤著的腳在他頭上踩了踩。

呂歸塵和羽然並坐,緊緊扶著自己屁股下的那根樹枝,有些緊張。他一貫地怕高,只是拗不過羽然,被拉上來陪她遠眺。

姬野做勢要去抓羽然的腳。

羽然一下子就收了起來,蹲在樹枝上低頭對他吐舌頭,「摸別人的腳,臉皮比城牆都厚!你又在磨槍,幹什麼去?」

「我馬上要離開東宮了,將軍今天下午下令說,所有禁軍明夜都可以休息,準備後天的演武。演武我就去不了了,幽隱給我留了一個字條,說要跟我最後比一場,就在明天晚上。」

「你真的要跟死人臉試手?誰贏得了誰又怎麼樣?反正你馬上不在東宮呆了,而且沒準死人臉會找一群人埋伏你吧?」

「沒事的,我們找了個開闊的地方,不行還可以跑,」呂歸塵說,「我也去幫姬野看著。」

「唉,好啊好啊,」羽然扭頭抓著呂歸塵的胳膊搖了搖,「正好,阿蘇勒,我想到太子住的地方去看看。」

「啊?」呂歸塵猶疑起來,「那是東宮啊,禁衛森嚴的,進出可不容易。」

「那才說正好啊,明晚不是沒人當值么?」

「可是守衛宮門、煜少主宮室和祖陵的禁軍總不會撤的。」

「我要去宮裡!我就要去宮裡!」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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