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篳路藍縷 第三十七章 對策與覲見

雖然朱瞻基的臉上露著笑,但是楊士奇從他冰冷的眼神感受到了讓他恐懼的殺氣。

能夠沒有經過科考,就成為大明文壇最頂尖的一撥人,楊士奇除了豐富的學識,還有著旁人難及的察言觀色技巧。

感受到朱瞻基施加的壓力,他不敢再顧左右而言他,連忙低頭長揖道:「殿下英明,這去年山東糧價高漲,主要是因為缺少南洋救濟糧。」

朱瞻基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跟朱高熾說道:「因為一己之利,置數十萬,上百萬百姓而不顧,這樣的貪官,千刀萬剮也嫌不夠。至於那些為虎作倀的商販,明知這些糧食是贓物也敢收。敢賺這樣的錢,那就要有償命的代價。」

朱高熾也不知山東災情的詳情,當山東官場形成默契,為了提升糧價,不將受災情況告訴朱高熾,他就只是一個聾子。

但是,整個計畫是他從一開始就策劃的,提高大明的糧食價格,也是他承諾了的。

雖然他沒有讓那些商人去買救命糧,雖然他也生氣下面的人不把全部情況告訴他,但是他也不能看著這些人被抓。

何況,這裡面還有孔家的人,孔家是儒家的代表,他們也是自己最堅定的支持者,自己怎能置之不理?

他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既然山東那邊並沒有大事,馬琪也已經伏法,這件事不如就從寬處理。」

朱瞻基笑道:「這件事孫兒只是替皇祖父辦案,最後還是要等三司會審,皇祖父裁決。」

朱高熾一想,自己真是昏了頭了。這件案子只要讓三司拖延一番,那個時候父皇就已經出征了,這件事最後不是由自己來決定嘛!

何必為了這件事苦惱,還來給自己的兒子施加壓力……

他的心情立即好了起來,笑著說道:「這件事我會好好調查一番,若那些商戶真的為非作歹,我也定當不會輕饒了他們。」

看著他的笑臉,朱瞻基的心裡只有淡淡的憐憫。

還有三天就是二月初一了,到時候,他恐怕會面臨人生最大的打擊。

他終究是自己這個身體的父親,這些年對自己也一直很不錯,所以朱瞻基的心裡會有愧疚和憐憫。

但是,在權力面前,朱瞻基絕對不會退讓,更別說,這不是一家之事,而是關係到整個中華民族未來路線的執政路線。

以他完全倒向儒家的搞法,只會把大明拖入深淵,而朱瞻基相信自己絕對不會。

哪怕現在他受到了朱瞻基的影響,對儒家的治國不再那麼迷信。

但是他現在利用儒家來為自己爭奪權力,鞏固權力,他這樣與儒家的合作,讓他又走上了歷史的老路。

一場風波還沒有形成就風平浪靜,朱高熾,朱瞻基父子兩人滿意。

但是對楊士奇和楊溥來說,卻對這樣的結果一點也不滿意,因為這件事本來是他們佔據了主動優勢。

想要利用父子人倫來壓制太孫,為太子監國造勢,讓太孫看清自己的位置。

但是太孫一到,只是三言兩語,連打帶消,就化被動為主動,變成了牽著他們的鼻子走。

太子遠不如太孫精明,根本不是太孫的對手。而他們身份所限,能對其他人用的對策,在太孫面前都不頂用。

從皇宮離開的時候,楊士奇和楊溥的情緒都有些低落,太孫的強勢讓他們對皇上出征以後,太子的權柄控制有些擔心。

但是太子,太孫本是父子,在太子並沒有對太孫不滿的時候,他們連小動作都不敢做。

何況太孫此人雖然不夠德雅,卻是個厲害人物。如果自己這些人敢弄出一些是非,太孫一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有這樣一個太孫在旁邊,太子真的能控制局勢嗎?太子不能控制局勢,他們這些人的政治抱負想要實現,也沒有機會。

他們與太子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他們不僅為太子感到擔心,更為自己感到擔心。

這些年,他們這些東宮屬臣可是被朱棣壓制的太狠了。

但是他們不知道,這已經是改變的歷史了。在原本的歷史中,因為漢王朱高煦的陷害,東宮屬臣除了楊士奇之外,全部被關進大牢。

包括楊溥,還有如今的內閣大學士黃淮等人,一直被關押到朱高熾登上皇位,才把他們全部放出來。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朱高熾對他們這些人心有愧意。登基之後,立即將他們擢升內閣,並且還給他們都掛上了尚書銜。

而這一步,是整個大明文官干政的起點。

在此之前,內閣與堂部一個議政,一個治政,互不干涉,還相互制約。

當權力集於一身之後,內閣從一個秘書諮詢機構,變成了一個國家的決策機構,控制了朝政大權。

如今他們這些人因為朱瞻基的強勢,直接讓漢王成為明日黃花,他們也沒有遭遇那麼多的打擊和挫折。

這也養成了他們更加漂浮的心態。

出了承天門,兩家的車夫連忙將馬車牽了過來。

楊溥叫住了正欲登上自己馬車的楊士奇。「士奇兄,溥家人從家鄉石首送來了幾條石首魚,正想請士奇兄府上一聚。」

楊士奇名寓,字士奇,比楊溥年長六歲。這石首魚是石首特產,乃長江絕佳美味。

傳宋代詩人蘇軾從四川老家眉山出發,自岷江乘船入長江,沿江獵奇作賦,途經石首城區,吃了久負盛名的石首鮰魚,也聽了前所未聞的石首民謠:「鮰魚石首有,名字叫石首,白天棲石洞,晚上戲迴流」。

他隨即即興賦詩:「粉紅石首仍無骨,雪白河豚不葯人。寄語天公與河伯,何妨乞與水精鱗。」

這首詩讓石首魚聞名海內,附庸風雅無不以吃到石首魚為榮。

但是楊溥家人在送魚來時,楊溥就給楊士奇家中送了兩條,現在喚他,自然不是因為吃魚,而是有話想要跟他說。

他看了看皇城門口的侍衛,笑道:「這石首魚乃是天下美味,自然不可辜負。」

楊溥打開馬車車門笑道:「請……」

楊士奇笑道:「我的馬車乃是內監訂製,更加舒適,不如乘我的車。」

楊溥自無不可,讓自家的馬車跟在後面,登上了楊士奇的馬車。

兩人在馬車裡坐定,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如今太孫掌控了錦衣衛,咨情司這些機構,馬車外除了車夫,還有兩人的侍衛,他們不敢隨便答話,只是說著一些不咸不淡的朝廷風雨。

楊溥家在應天府聚寶門內,這裡是應天府的南方,所以他也被一眾同僚稱為南楊。

而楊士奇住學士街,那裡偏西,被稱為西楊。

還有一個楊榮也姓楊,他是如今的內閣首輔,比起楊士奇和楊溥兩人更加位高權重,是朱棣近臣。他也被朱棣在長安坊內賞賜了一套住宅,因為位於東方,被稱為東楊。

馬車抵達聚寶門內楊宅,楊溥下車,請了楊士奇下車,兩人攜手而進。

楊士奇吩咐了家中廚子備下盛宴,請了楊士奇進入自己的書房。

楊溥是建文二年進士,授翰林編修。永樂初年,楊溥任太子洗馬,成為皇太子朱高熾的東宮僚屬。

他學識出眾,風度優雅,如今世人皆贊楊士奇有學行,楊榮有才識,楊溥有雅操。

但是真的細緻思索,會發現除了楊榮有些才幹,他們二人都是沒有動手能力的嘴炮。

不過如今的風氣就是讚賞空有學識之人,反倒認為有才幹,有能力的人過於市儈。

能做實事的人,反倒是比那些只會務虛的人要低級一些。

兩人在書房坐定,老僕送上了一壺龍井,守在了門口。

這個時候,作為主人的楊溥才打開了話題,有些憂慮地說道:「今日與太孫殿下親見,才知道他能以太孫之位,卻在如今的朝廷有赫赫威勢,除了陛下寵信,其本身也有梟雄之資。他與陛下如出一轍,篤信武夫,宦官,對我等文臣卻多加防範。更因其能力出眾,比太子殿下還要強勢。但太孫如此強勢,對我等卻無半點好處。太子殿下不得陛下所喜,如今好不容易想要趁著陛下西征,為太子殿下謀劃一番,但……」

這話以梟雄相喻,又說陛下與太孫如出一轍,其實乃是杵逆之言。也只有在書房這樣封閉的環境里,面對楊士奇這樣的盟友,楊溥才敢說。

而他這樣說,實際上就是想要表明自己的態度,想要跟楊士奇來一場開誠布公的對話,尋求抑制太孫勢力的方法。

楊士奇聽出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說道:「太孫殿下出海三年,如今歸國不足兩月,想要打發他出應天府也難。」

「是啊……」楊溥親自執壺,為楊士奇加上茶水說道:「所以你我必須要有更隱晦的謀略,既要能幫助太子殿下,也不能讓太孫殿下記恨。」

想到今日朱瞻基盯著自己的眼神,楊士奇嘆了口氣說道:「這恐怕很難啊,太孫身邊不乏老謀深算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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