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月落(1)

檯燈下的雕花鏡框里,媽媽正朝著新月微笑,拉著她的手,親著她的臉,那麼溫柔,那麼慈祥!

新月雙手捧過鏡框,貼在自己的臉上!饑渴得太久了,她吻著媽媽的照片,瘋狂地吸吮著母愛:「媽媽!我的媽媽……」

一個負罪的靈魂在女兒面前顫抖,韓子奇痴痴地望著女兒,啊,多像她的媽媽!現在,他把那封密封的信交給了新月,它和他那些稀世美玉一起珍藏在秘室中,已經十七年了!

這封信現在展開在女兒的手中。

新月,我親愛的女兒:

你還在夢中,媽媽卻要走了,我真不知道你一覺醒來該會怎樣哭叫著尋找媽媽!

你永遠也不要原諒媽媽,她在你還不到三歲的時候就扔下了你,媽媽的心太狠了!可是,這個家已經容不下她,她也決不願意在這裡多停留一天,她非走不可了!

你永遠也不要原諒媽媽,她在你最需要母愛的時候沒有把你帶走,媽媽太無情了!可是,和她同樣愛你、同樣需要你的,還有你的爸爸,你是他的骨肉,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雖然我和他之間的愛情已經死去,只能分道揚鑣,但我卻不能把女兒的心也分作兩半,不能把你從他的身邊奪走!我把你託付給他了,也託付給我的姐姐、你的大姨,請她代替我做你的媽媽。從今以後他們就是你的父母,我懇求你真誠地愛他們!我想你是可以做到的,因為我在你幼小的心靈里不會留下太深的記憶,隨著歲月的推移,你就會把我忘了!

我希望是這樣!親愛的女兒,把我忘了,把愛都給他們,你的身上流著韓家和梁家溶在一起的血,他們會用骨肉至親的愛的雨露澆灌你長大成人。我要求他們,在你長大之前,不要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媽媽,免得你想我,只讓我想著你,把思念的痛苦都給我一個人!雖然命運把我們母女分開了,可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心中的月亮,只要天上的明月不落,只要血液還在我的血管里涌流,女兒就永遠在媽媽的心裡。

也許,冥冥之中的真主並不承認我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但我仍然要虔誠地祈禱,不是為了我這個漂泊無依的靈魂,而是為了你,我的女兒。我祈求真主保佑你,給你幸福,給你愛,讓你在這個冷漠的塵世中得到溫暖,讓你那顆純潔無瑕的心中充滿希望,讓你的美麗的青春光輝燦爛!這樣,媽媽就滿足了……

媽媽走了,繼續在陌生人當中孤獨地旅行,不是去尋找謀生的路,也不是去尋找愛,而是去尋找自己。人可以失落一切,惟獨不應該失落自己。媽媽過去的三十年已經付之東流,從今以後,將開始獨立、自由的人生!

再見,我的女兒!媽媽什麼也沒有給你,只留下這封信,它將長久地等待著,等待你長大,當你看到它的時候,你已經是二十幾歲的大姑娘了,大學畢業了!……

淚水滴落在信箋上,新月的心猛地一陣抽搐,啊,媽媽!女兒雖然有幸考進了您曾經讀過書的燕園,但卻沒有能夠實現您的期望,女兒只在大學讀了不到一年,就半途而廢了!她的手在發抖,沒有勇氣再看下去……不,這是媽媽的聲音,是媽媽在對女兒說話,每一個字都是多麼寶貴!她拭去淚水,急切地看著那留著十七年前的淚痕的字跡:

……當你獨立地走向屬於自己的人生時,也許已經不需要媽媽了,但是,還是聽聽媽媽用逝去的歲月換取的教訓吧,也許會對你有用的!

新月,當你到了青春年華,將不可避免地碰到這兩個字:愛情。你將怎樣對待它啊?媽媽當然衷心祝願你能遇上一個和你真誠相愛、忠貞不渝的人,而不再嘗媽媽所經受的苦難;但是,愛情並不像一個少女所想像的那樣美妙,它的背後,往往是陷阱、是深淵!

愛情常會對錯誤視而不見,

永遠只以幸福和歡樂為念,

它任意飛翔,無法無天,

打破一切思想上的鎖鏈。

欺騙永遠只能秘藏在心間,

守法、守禮、道貌岸然,

它除開利益,什麼也看不見,

永遠為思想鑄下鐵監。

這是英國詩人布萊克的一首短詩,媽媽抄給你,是讓你引以為戒,希望你能有一個清醒的頭腦,一雙明亮的眼睛,一顆堅強的心,在布滿迷霧的人生中能牢牢地把握自己的命運,闖過一道道的難關!

你懂了嗎?希望在將來的某一天,媽媽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是一個強者!

吻你,我的女兒!

你的媽媽冰玉

1946年3月6日凌晨

十六年的歲月濃縮於一剎那,母女兩顆心猛地撞在一起!十六年前,媽媽不可能真正預見女兒愛情的不幸,十六年後,女兒也不可能向媽媽訴說她不幸的愛情!媽媽,您在哪裡啊?為什麼不來救救女兒?

強烈的渴望和絕望同時向新月襲來,她那顆柔弱的心臟慌亂地抖動,像賓士的馬隊從胸膛上踏過,她那涌流的熱血像突然淤塞在一個無路可走的峽谷,她那蒼白的肌膚驟然滲出淋漓的冷汗,面頰和嘴唇憋得青紫,她艱難地大張著嘴呼吸,仍然覺得胸部像壓著千鈞磐石……

「新月!新月……」韓子奇驚叫著,急忙抱住女兒!

「媽媽!……」新月用盡氣力喊出了這一聲,倒在爸爸的懷裡,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同仁醫院的急診室里,緊張的搶救。高流量吸氧,輸液,靜脈注射強心劑,利尿……

新月還在昏迷中,她半卧在病床上,雙腿下垂,面色青灰,嘴唇紺紫,嘴角湧出淡紅色的泡沫。她一動也不動,好像生命已經停止了。不,她那衰竭的心臟還在艱難地跳動,急性水腫的肺臟還在艱難地呼吸……

醫務人員圍著新月,爭分奪秒地和死神較量!盧大夫親自守在現場,密切監視著病情……

毀滅性的災難把韓子奇擊垮了,他半跪在女兒的床前,抓著那隻蒼白的、軟弱無力的手,不肯鬆開。天星擠在他的身旁,那黑紅的臉上,冷汗和熱淚縱橫交流。

「請家屬離開現場!」盧大夫威嚴地命令他們。

「大夫!大夫……」韓子奇乞求地望著她,幾乎要給她下跪了,「求求您,一定要救活我的女兒!我不惜一切代價……」

「什麼代價能抵得上生命呢?」盧大夫冷冷地說,「她也許闖不過這一關了!我們儘力吧……」

「啊?!」韓子奇驚恐地顫抖!

「爸爸……」天星把父親攙起來,「讓楚老師……來見見新月吧?」

「你去……」韓子奇痙攣的手抓著兒子的胳膊,「……去給他打個電話!」

天星把父親放在走廊里的長椅上,匆匆地跑去了。韓子奇茫然地盯著天花板上昏黃的吸頂燈,他那顆心四分五裂了!一份系在搶救中的女兒身上,一份追趕著不知飄落何方的梁冰玉,一份等待著他不能忘懷的楚雁潮……女兒不能死!這個世界上還有她不能離開、不能丟下的人!

新月在一個陌生的世界漫遊。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或者說根本沒有天,也沒有地,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山川河流,沒有花草樹木,沒有鳥獸魚蟲,也沒有任何聲音;這是一個混沌虛無的世界,一切都不存在,因為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覺得自己在向下墜落,不知道是從哪裡落下來,又落到哪裡去,彷彿是乘坐一部看不見、摸不著的電梯,一直往下開,往下開,開往深不可測的地方,彷彿她的整個身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顆心臟,在失重狀態飄飄蕩蕩地下沉……

終於落到了一個地方。這是什麼地方?不知道,四周仍然是漆黑一團,只感到自已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被什麼堅硬的東西狠狠地刺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她像一隻氣球似的彈跳了幾下,每一次落下來都被那堅硬的東西刺著不同的部位,粉身碎骨般的疼痛。終於又不再彈跳了,她似乎實實在在地落在那裡了,一動也不動,像一隻中彈的鳥兒,從空中墜落地面,靜靜地死去了,連扑打翅膀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她畢竟還要掙扎,她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死去,她還活著,她要活著逃離這個黑暗的世界。她嘗試著翻動身體,遍體鱗傷,哪兒都疼得刺骨,每動一下就像在遭受萬剮凌遲的酷刑。但她寧願忍受這酷刑,也要掙扎,她知道,如果她倒下去不再起來,她就完了。她不願意死。她伸出手,摸索著自己的周圍,觸到的地方,堅硬而粗礪,像斷裂的岩石,像腐銹的鋼鐵,像恐龍身上的銷甲。她摸到一片流質的東西,冰涼粘濕,散發著血腥氣息,這不是水,在沒有生命的地方也沒有水。她摸到一根像樹枝似的東西,布滿扎手的棘刺,分著像鹿角、像珊瑚那樣的權,這不是樹,在沒有生命的地方也沒有樹。她覺得,在身體的周圍都是血和枯骨!她毛骨悚然,這裡比火山熔岩掩埋的龐口古城和冰雪封鎖的阿拉斯加還要可怕,這裡是魔窟,是地獄,是死亡之所,這不是她應該來的地方,離開這兒,趕快離開!她命令自己向前爬行,手抓著露出地面的怪物牙齒,腳蹬著重重疊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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