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斌看著卓安妮獨自走回房間里,站在門前遲疑了一會,也走了回去。卓安妮並沒有在走廊里停留,這個時候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程斌的行李都已經整理好放在了火炕上,看起來早已經準備好了離開。他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當初從基地離開的時候也沒有和任何人告別,這次再走算得上輕車熟路,心裡卻意外的覺得有些不舍。
他小心地把自己的複合弓背到身上,然後背起背包,手裡提起另一個包裹,轉身走出房間,夜色已經降臨,藥廠的靜悄悄的,即使是他刻意放輕了的腳步仍然在走廊里留下不斷回蕩的聲音。
程斌的自行車早就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只需要走出去騎上它。他走出辦公樓,站在樓前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大樓,這裡凝結了他的智慧和汗水,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會留下來,但是現實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也許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註定了要四處流浪。
程斌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已經生活了四個月的地方,毅然轉過身去準備離開,結果差一點撞到面前的人身上,耳朵里聽到邢志新驚訝地問道:「你幹什麼去?」程斌拎著包出來不算稀奇,但是他還背著弓箭,這就太少見了。
程斌定了定神,這才啞然失笑,他以為自己可以放下,但是事實上他對於這裡充滿了留戀之情,以至於情緒激蕩,竟然絲毫沒有注意到邢志新的出現,當然也是因為他沒有想到邢志新這麼晚還會在院子里,而且剛好出現在他的身後。
他看了一眼邢志新,向他比了個悄聲的手勢,卓安妮是五個人中最理性的人,所以她知道自己必須走,就沒有做出任何挽留,邢志新是個男人,他也可能接受自己的選擇,但是侯佳不同,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沒什麼遠大的生活目標,安於每天的平靜生活,這種人放在災難前的人群中可以一抓一大把,但是在災難後基本上就比較珍稀了,不是運氣不好已經不在人世,就是悲觀厭世投身黑暗陣營了,像侯佳這樣運氣好得逆天,一直都能遇上有能力好人的實在太不容易,基本上都可以單獨拿出來當主角說了。程斌可不覺得她能理解自己的苦衷,放任自己離開。所以他很擔心邢志新的聲音太大,把她招惹出來。
這半年來的相處中,程斌已經獲得了邢志新的無條件信任,所以雖然看到程斌的樣子有些奇怪,但是邢志新仍然很聽話地放低了聲音,開口問道:「你去哪裡?」
程斌苦笑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會遇到邢志新,虧得他還在自己的隔間里給邢志新留了一封長信,他指了一下遠處,說道:「邊走邊說吧。」
兩個人踏著積雪慢慢向三號門走去,一邊走,程斌一邊簡單的向邢志新講述了他的目的和這樣做的原因,走到三號門外程斌預告放好的自行車旁邊時,他剛好講完所有的事情,最後他站到自行車旁,把手裡包放到自行車上,看著邢志新說道:「廠區里的各種數據資料都留在我隔間的火炕上了,你只要按照從前我讓你做的那些事去做就行了,有不明白的再去查一下資料。」他嘆了一口氣,說道:「樂濤學機械加工方面的東西也很快,這小子有天賦,慢慢琢磨也能不錯,好好活下去吧。」
邢志新沉默的看著他,半天才說道:「你是什麼時候想走的?」
「過完年吧。」程斌說道:「我發現槍丟了,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那警報也是小濤弄的?」邢志新腦子並不笨,立刻想起了大年夜發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也許不是他。」程斌說道:「其實我一直懷疑那個神秘人就生活在我們周圍,不過看起來他不像是有什麼惡意,我懷疑是有什麼原因讓他不敢出現,你們以後小心點就行了。」
「我明白了。」邢志新看著他說道:「我說你最近這麼拚命,原來是準備走了。」他搖了搖頭:「你都已經知道殺了他老爹,還教他學機床?」
程斌笑了一下,沒有解釋,最初的時候,他的確沒安什麼好心,也曾經仔細考慮過製造一場人為的事故殺死樂濤一勞永逸,但是最終還是放棄了,如果兩個人中一定要有一個人去死,那麼程斌更願意到時候讓運氣來選擇人選,哪怕那並不公平。所以在整個正月裡面,他都在用心的教導樂濤,希望在自己離開之後,他能夠代替自己的位置,幫助邢志新等人更好的生存下去。
邢志新也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一會,才說道:「沒辦法和解嗎?」
「你覺得呢?」程斌反問。
邢志新很認真地想了一下,搖頭說道:「那孩子太倔……」說到這裡,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說道:「真是太可惜了。」
程斌笑了一下,張開雙臂用力擁抱了一下邢志新,低聲說道:「我得走了,好好照顧她們。」
說實話邢志新很捨不得就這麼讓他離開,但是思前想後,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讓程斌離下來,理智告訴他程斌對於幾個人的價值要比樂濤大得多,但是良知又告訴他,事情不能安全按照理性來判斷。他點了點頭,問道:「你想去哪?」
「南邊。」程斌說道:「走到哪算哪吧。」他苦笑了一下,說道:「我當初還想過要留下來的。」
邢志新想到兩個人在一起暢想過的未來,苦笑道:「你還沒弄明白那電台怎麼用。」
「我又不是救世主。」程斌笑道:「你不能指望我把什麼都幹完了吧!」
他伸手拍了拍邢志新:「我走了。」想了一下,他又補充了一句:「其實有句話我一直想說,我很羨慕你?」
「啊?」邢志新一愣,狐疑道:「我有什麼可羨慕的?」
「你有嫂子啊。」程斌說道:「和她在一起,總能讓我想起家的感覺。」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一下四周,指著藥廠里的建築物說道:「其實咱們一直在努力營造的,不就是從前那種家的感覺嗎?」他輕聲說道:「這還不值得羨慕嗎?」
「我操。」邢志新愣了一下,沒有理會程斌的抒情,指著他說道:「我早就發現你小子好像特別聽她的話,感情打的是這個心思?」
程斌笑了一下,搖頭說道:「你喊那麼大聲幹什麼?我可什麼心思都沒打。」他伸手摸出手電筒,把它卡到自行車把上,扶住車把說道:「我走了,但願以後再見。」他看著邢志新說道:「我就不祝你們蘑菇豐收,老鼠滿倉了,你幹得比這個強多了。」
邢志新愣了一下,還沒等想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就聽到身後的藥廠中突然傳來一聲槍響,沉悶的槍聲劃破夜空,顯得震耳欲聾,讓兩個人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程斌最先反應過來,扔下車子拔出手槍向廠區里跑去,邢志新沒有帶著他的步槍,這個時候也只能空著手跟著他跑。他跑了幾步,向程斌叫道:「我得去拿槍。」其實在他看來,程斌還背著一幅弓箭,完全可以把手槍給他。
程斌嗯了一聲,這才想起邢志新跟著自己出來,並沒有帶槍,他側了一個身子,把背後的背包卸了下來,伸手在夾層里一摸,再抽出手來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支54式手槍,他順手把背包扔在地上,回手遞給邢志新叫道:「用這個。」
邢志新愣了一下,心想他的槍不是已經讓樂濤偷去了嗎?怎麼又出來一支?這個時候也不是提問題的好時機,所以他順手接過手槍,學著從前看電影時得來的經驗,拉動槍機上膛,但是畢竟從來沒有用過這種手槍,所以稍稍耽誤的一點時間,再抬頭的時候,程斌已經跑遠了。
邢志新哎了一聲,心想你跑那麼快乾什麼?現在他手裡雖然已經有了一支槍,但是對於從來沒有用過的東西心裡實在沒底,特別是自己居然沒有找到這槍的保險在哪裡,也不知道一會到用的時候能不能打得響。他想了一下,覺得還是自己的步槍更靠譜,但是那支槍現在還在房間里,總不能這麼一直跑回去取,腦子一轉,突然想起這附近就是程斌布置的那個稜鏡計畫的所在地,那裡就放了一支一型槍,還有隱藏在附近的彈藥,於是拔腿跑了過去。
程斌並沒有理會邢志新跑到哪裡去了,事實上他跑在前面,這個時候也沒辦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剛才掏出手槍後就把背包扔到了地上,這個背包又大又重,背著它騎車問題不大,但是背著作戰就很有問題了,除非指望它能防彈,不然只會浪費體力。
他聽出那槍聲似乎就在附近,所以一手拿槍一手拿手電筒,筆直地向著純水車間的卸料口跑去,那裡是稜鏡計畫的所在地,如果有外人進來,最大的可能是順著他刻意留下的痕迹摸到那裡去,讓他疑惑的是,為什麼這個人沒有觸發陷阱,反而弄出了槍聲,這槍聲實在不像是他們擁有的槍支,這個判斷讓他非常擔心。這個時候他完全沒有去考慮自己其實已經決定離開了,這裡無論出了什麼事情,其實都和他沒有關係,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自己的朋友們遇到危險。
那一聲槍聲響過之後,藥廠中就恢複了寧靜,所以程斌也只能憑藉剛才的判斷往前跑,剛剛跑進卸料口的大門,就看到面前有個黑影一閃,兩個人差點撞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