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主任，你解釋解釋這視頻，網癮案的報道到底是什麼情況？」寧組長極少會一臉嚴肅，一般越在高層，尤其是有底氣的管理者，極少會有一上來就讓人感覺到官威的咄咄逼人。
可此時的寧組長身上透露出來的，何止是官威，而是肅殺，透著絲絲寒意，也不看彭記者，只是環顧一周，問道。
不用問，他在這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這事兒他心裡已經有了數。
問，只是一個步驟而已。
「這……」彭記者站在台上，聽到寧組長要我返回自己座位，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腿卻因為緊張而不聽使喚，動不了，雙手絞在一起，滿手的汗，冰涼冰涼的指尖。
像極了從天堂即將掉入地獄的寒。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不敢直視寧組長這種行家，只是低著頭輕聲又狡猾地回道：「這……電擊治療網癮本身就存在爭議，電擊呢，違反人權是毋庸置疑的，去張教授那採訪也是走的正常程序，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真的在報道的時候有所……有所疏忽。畢竟，那裡的具體情況錯綜複雜。」
有所疏忽，輕描淡寫地將不負責任的迎合大眾的曝光，推給了這幾個字。
錯綜複雜，倒是真的，張教授的網癮機構對外界來說一直披著一層神秘的面紗，可以說，除了彭記者進入了這家機構內部正式採訪到了張教授，也就只有星盛暗訪進去了。
「因為錯綜複雜，可能……可能有所疏忽吧。」彭記者眼底一亮，找到了最好的推諉借口，抬起頭來一臉委屈地說道。
嗯，一臉委屈，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跟被黑的是她，不是簡小單似的，還抖著抖音，哭腔一絕。
秦戈沒言語，也看不出他內心所想。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不敢說話，都在默默地揣摩秦戈的想法。
「而且，我們下一步也要繼續跟蹤網癮案，這案子並沒有結束，如果有所疏忽，在後期的報道中，我會彌補上的。」彭記者見秦戈沒說話，膽子大了點，連忙說道。
寧江林一聽，心中暗喊不妙，對CCBV來說，彭記者請水軍黑別的媒體，倒無所謂，這年頭請水軍的海了去了。最重要的是是否做了假新聞，如果是做了不負責的新聞的前提下，再請水軍去黑曝光了真實情況的簡小單，那才是大事。
傳出去，CCBV的權威掃地。
彭記者這一番話不但為自己留了後路，也等於在暗示秦戈如何應對這視頻。都知道，這視頻能爆出來，那是有人來舉報了。
這番對話，顯然是星盛的人出的手。
這就是一個媒體跟一個媒體杠上了。
彭記者將她不負責的報道巧妙地歸結到了「有所疏忽」，這對她是有利的，對CCBV也是有利。退一萬步說，真出了事，CCBV肯定需要維護自己的尊嚴，「有所疏忽」正是小事化了的最好由頭。
更不用說她提出她的報道還沒結束，只要報道還沒結束，那一切都還有扭轉的可能。
彭記者被人質疑，等於CCBV被人質疑，在這個關頭，管理層的胳膊肘肯定是護著自家人，一致對外的。
彭記者果然聰明，悄無聲息地將本對著自己的刀口，對準了爆料者，對準了高冷。
卻不知道，高冷早就埋好了狙擊手，防著她這一手，這狙擊手就是寧江林。
寧江林放在桌子上的手緊了緊，他垂下眼帘，沉了沉心，琢磨了起來。
看來，得插手一下了……
不過幾十秒，寧江林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拿定了注意。
「對，網癮案我全程關注了，彭記者可是國內第一個專訪到了張教授的人，這可是專訪，張教授既然接受了專訪，難道還拿一個假的治療儀出來？這……這不太可能吧。」讓人意外的是，身為彭記者競爭對手的寧江林，居然率先開腔為彭記者辯護。
「對對對。」一直提拔彭記者的副組長緊隨其後連忙附和，只是額頭上冒著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緊張：「我看，這就是星盛的人扯犢子，網癮治療本身就是個爭議的話題，是吧？再說了，我們的報道還沒結束呢，這就來偷拍我們的記者，斷章取義。」
要知道，秦戈可是反覆找他詢問過彭記者的資歷和能力的，他自然是一路好話。自己一路提拔的人，出了簍子，他也難辭其咎。
「不對吧，我看星盛的稿子其實寫的很全面，我們的報道似乎一偏倒了，可他們的報道正面的、反面的都曝光了，保不住對方的報道確實比我們的公正。」其他人立刻反駁。
這是屬於副組長之間的暗戰。
寧江林沖著自己的副組長眨了眨眼睛。
那人立刻會意，站了起來：「要不，看看誰有星盛的人脈，找對方溝通溝通，這視頻擺明了是星盛拍的，這得溝通啊。」
「他們拍的，難不成還曝光？怎麼可能？這不允許爆光的，起不了幺蛾子。」
一下子，會議室里議論紛紛。
彭記者的臉色黯淡了下去，她瞞不過在場的同行，一看就都知道她的報道有問題了。
可她也鬆了一口氣，起碼，大家都是在想著如何壓住星盛，一致對外的話，頂多給她一個小處分，不會撤了她的欄目。
「曝光肯定不會的，星盛是帝都的媒體。」寧江林這個時候，站了起來，眾人見他站起來，紛紛看了過來：「秦老大，我看的確得立刻找到星盛的上頭問問看，不曝光，就怕他們在朋友圈吐槽啊……」
朋友圈，媒體的朋友圈，一吐槽……
「對啊！」對面寧江林的副組長一聽，立刻也站了起來煽風點火：「要是其他媒體也就算了，這可是星盛！這媒體剛剛爆出一個腐肉案，那個記者叫什麼來著……高什麼來著？」
「高冷。」
「對，高冷，剛剛提拔成副總，他要是在朋友圈來一句『CCBV彭記者做假新聞也就算了，還買水軍攻擊我們的記者，秦組長也不管管……』之類的，哎呦……」
真是專業補刀。
這一刀，狠狠地插中了秦戈的軟肋。
秦戈這種人，到了這個層次，最要的是面子，是身份。
朋友圈一吐槽，都是同行，一看就知道彭記者買了水軍的，都知道CCBV新聞組是他管著的，而且也知道彭記者最近要高升。
爆出這種事，在朋友圈倒是有了談資。
秦戈做新聞一輩子呢，可還沒有讓人論為談資過呢，他也有競爭對手，如果競爭對手在朋友圈一通損，這酸爽。
「我查查啊……」這位專業補刀王副組長拿起手機一通猛查，猛拍大腿：「哎呦我操，這曝光網癮案的簡記者就是高總麾下最得力的幹將了！得，不用說了，彭記者被偷拍的這視頻絕對就是這高冷弄的，我們要是不干預，我看這高總絕對有下一步的舉動。」
「對，這高冷最近風頭很勁啊，腐肉案剛剛過去，他的權威性不亞於我們CCBV任何一個調查記者，他如果一句話……不正式曝光，在微博上、朋友圈吐吐槽什麼的，真是……」
其他人，議論紛紛。
高冷，他們都有所耳聞，不由得緊張了起來，紛紛看向了秦戈。
「首先，成立專門的小組，調查彭記者這次事件，要求一天之內出結果。」秦戈寒著臉，環顧一周，眾人鴉雀無聲。
「其次，彭記者在這次事件沒有正式出結果前，休息幾天。」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都明白，這是冷藏她了。
「最後，你們誰認識這位高總，聯繫一下，如果我們CCBV的記者真的做了假新聞，我們內部解決，也感謝他的批評指正，這是我的態度，你們誰認識他，轉達並邀請他來我辦公室喝喝茶。」秦戈到底是新聞組組長，做起事來雷厲風行。
基本調調出來了。
先冷藏彭記者。
說是等事件調查出來後再決定如何處理，基本可以判斷出，就看星盛什麼態度，他就如何處理彭記者。
「你們誰認識高冷？」一下子，會議室熱鬧起來了，紛紛拿出手機。
人老大都說了，要邀請高冷來，底下的當然上杆子幫忙聯繫了。
「哎呦，不認識啊。」寧江林很是遺憾地搖了搖頭，跟旁邊的人說道：「認識就好了，認識馬上請他過來，這種事可拖不得啊，這要是他發了朋友圈，秦老大這面子真是……」
「對啊對啊，我們圈子就這麼大，這把柄在人手裡頭抓著，得趕緊地聯繫。哎，老寧，你不是認識很多記者嗎？不認識高冷？」旁邊的人連忙附和，都是聰明人，彭記者高升是不可能了，擺明了出局了，附和寧江林不會有錯。
「不認識啊！」寧江林一臉遺憾，搖了搖頭：「這記者突然躥紅的，再說了，我一個做軍事新聞的，怎麼可能認識調查類新聞的記者？」說著，他一拍大腿，指著彭記者：「彭記者，你是做調查類新聞的，肯定認識高冷吧？快請他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