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節:冬天(8)
想到這些,我覺得應該把一切都傾吐出來。自己的惡作劇、空虛感、不安,這一年拿了幾個也許是你的寶貝的東西等等所有這些。她聽了會怎麼想呢?真想問問看。
"我想吃草莓。"吟子小聲說道。
"什麼?"
"嗯,不要香蕉,還是草莓吧。"
吟子快步朝著靠近入口的草莓貨架走去。我追了上去,看見她把最外面的一盒草莓放進了筐里。
回到家,我們在檐廊上吃起了草莓、豆奶和花生醬夾心麵包、罐裝羊羹。天冷,兩人都裹著毛毯。空蕩蕩的電車像往常一樣轟隆隆飛馳而過。每當寒風刮來時,兩人都說進屋去吧,卻都不動彈。我本想說句感謝的話,卻問了別的。
"那些徹羅基的照片要是繞牆掛滿一圈怎麼辦?分上下兩排?現在最多只能掛十張左右了。"
"沒等貼滿我就死了。"
是啊,她沒有多少年可活了,我很明白。對她這個年紀的人,我也不能輕易說你肯定能長壽這樣的恭維話。
"你死了,這房子怎麼處理?"
"想要就給你吧。"
"不給你的親戚嗎,兄弟什麼的?"
"不給他們,他們都住得很遠。"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要把這個院子變成神秘花園。"
"那些貓的照片可別扔了啊。也不要放我的棺材裡。"
我想像著在那些貓的照片邊上掛上吟子的遺像的畫面。早晚吟子也會成為沒了名字的死者中的一員,失去個性吧。誰也不會再談起她,她吃過什麼穿過什麼,這些日常瑣事就像原本不存在似的,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才就一直感覺吟子在看我,我裝不知道,吃著草莓,一邊往院子里扔著吃剩的蒂。"好冷。"吟子說著裹緊了毛毯。
吃的東西、可說的話都沒有了,"放洗澡水去。"我說著站了起來。這一瞬間,我看見吟子的眼睛是濕潤的,也許是凍的吧。不管什麼時候,事先預定的別離總是比突然的別離更難。
"別哭啊。"我說完就跑去了浴室。
那天晚上,我在擺滿了打好的行李包的房間里,打開了那個鞋盒子。
近來,鞋盒子里的小物件已經不再給我以安慰了,只能引起我的回憶,只能幫助我獨自一人品味那些酸甜苦辣的回憶。然而我還是不能夠扔掉它們。它們一直陪伴了我很多年。我舉起鞋盒子搖了搖,裡面的破爛發出乾巴巴的嘩啦嘩啦聲。
我拿出俄羅斯套娃、綠平絨小盒子和掉了腦袋的木偶,去了吟子的房間。夜裡偷偷去她的房間,這是第三次。我已經知道怎麼拉隔扇沒有聲音,榻榻米踩哪兒不會出聲。我憋著氣,把手裡拿著的東西一一放回原來的位置。
本打算至少拿一樣什麼小東西留作紀念,選來選去又覺得什麼都不想要了。
我坐在吟子的枕邊,心想,這個小老太太,要是不再悲傷和空虛該多好,可是不可能呀。她以為都用光了,可是悲傷和空虛是無窮盡的呀。
"回去睡覺。"
嚇得我"哇"地叫起來。
"你醒著哪?"
"是啊。"
"從哪次開始?"
"從第一次。"
"……"
"從你最早來拿那個木偶那次,我就知道。老年人睡覺輕。"她閉著眼睛說道。
"果然醒了呀。我早猜到了。東西剛才都放回去了。"
"欺負老年人哪。"
"是的。"
"傻孩子。"
"是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