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節:秋天(1)
秋天
芳介和吟子說要帶我一起出去吃晚飯,我不太情願。
"我還是不去了吧。"
"別不去呀。偶爾有年輕人一起吃飯才香哪。光我們倆吃有點兒……"
"倦怠期?"
"我們不像年輕人那樣變化無常的。"
說好在芳介家那一站會合。我和吟子走到站台的盡頭,朝自己家望去。白色街燈照射下的小平房挺寒酸的,唯一提氣的金桂還沒有開花。
"多孤獨啊,那房子。不開燈,還以為沒人住呢。"
"是嗎。"
"原來咱們就住那兒呀……"
"是啊。"
"你喜歡住這兒嗎?"
"還行吧。住得年頭久了,自然有感情了。知壽,貓咪放進屋了?"
"嗯。收衣服時兩隻都放進去了。"
電車一進站,乾燥的風吹得吟子身體有些打晃。
芳介在檢票口等我們。一邊走,他們一邊說著颱風要來的事。我跟在他們後面,手插在後褲兜里走著。我穿著短袖汗衫,九月已過半,白天還很熱,但夜裡風已經挺涼了。
芳介家的車站和我們那個車站差不多一樣陰鬱。和站台平行的小路上的星形路燈也黯淡無光。去站前超市看了看,店員和顧客都表情獃滯。我琢磨著,吃完飯,吟子會去他家吧,恐怕我得一個人表情獃滯地坐電車回家。
他倆常去的小店"琴屋"在一家麵館的二層,從超市旁邊一條黑暗的小路進去不遠就是。樓梯對老人來說有點陡。他倆上樓時非常地小心。吟子右手扶著樓梯扶手,左手拽著芳介薄毛衣的衣襟。
時間還早,店裡沒有客人。五十多歲的老闆娘親熱地招呼芳介:"喲,這位姑娘是您孫女?"一張口問了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不是。"
芳介斷然答道。我也挺了挺腰板,附和著說:
"我是他朋友的朋友。"
老闆娘沒接我的話茬,扯到點菜上去了。於是我就說,既然是芳介爺爺請客,我就不講客套,只管大吃大喝了。接著像個年輕人那樣率先大吃起來。我還喝了五杯看樣子挺貴的梅酒。吟子喝的是一種巧克力味的全價麥胚芽燒酒。我嘗了一口,辣得受不了。
我悶頭吃著,餘光看見他倆分吃一份肉餡洋白菜卷。我們要了醋溜牛蹄筋、米蘭風味炸牛排、德國炸薯片、竹葉鋪墊的青花魚壽司、鮮橙汁冰激凌等等。老闆娘收拾空盤子時,笑吟吟地說:"到底是年輕人啊。" "是啊。"我答道。 芳介把我們送到車站。互道晚安後,我們上了站台,看著他消失在小路上。 "你不去他家?" "不去,這麼晚了。" 車站上的鐘是八點二十分。 "你們一般都這樣嗎?" "什麼呀?" "老年人交朋友?" "因人而異吧。" "不去飯店嗎?我看老街道上有那種千歲旅館,就是門前池子里有小鴨子的那種地方。去那兒多有感覺呀。" "才不去呢。" 吟子咧嘴一笑。這一笑,更加深了她腦門上的三道皺紋、眼袋,以及從鼻子直到嘴角的一道能夾住鉛筆的長皺紋。我不忍再看,移開了目光。 那天夜裡下起了雨,颱風來了。大風颳得套窗哐當哐當作響,快要被刮飛了。 夜裡,我覺得胃不舒服,把吃的東西全吐了。彷彿被外面的陣陣狂風煽動著似的,我誇張地吐著。居然越來越有節奏了,眼淚鼻涕和污物一起流。 多半是青花魚不新鮮吧。我整整躺了兩天。 吟子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到了秋天,我和藤田還在交往。 他不那麼忽好忽壞地起伏不定,我覺得我們倆很相像。於是乎,自我感覺和走在街上的那些情侶一樣,似乎也挺幸福的。 下班後我們一起回吟子家吃午飯。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我注意不再使勁盯著他看,不再刻意溫柔地、而是盡量不經意地碰觸他的身體。 前幾天,我偷了藤田一盒煙。他在我房間睡午覺時,我從他扔在地上的破牛仔褲兜里連盒給拿走的。他抽的是薄荷香型的HOPE。他說他喜歡綠色。 一起來,他就問我:"看見我的煙了嗎?" "沒看見。找不著了?" "沒了。" "丟了吧?" "見鬼。" 可能已經發覺了吧,他也沒再說什麼。我靠在窗邊看著他生氣的樣子,就叫他過來,他光著身子披著毛毯,從榻榻米上爬過來。兩個人看了半天過往的電車。 "過電車時,你沒覺得有氣浪過來嗎?" "有嗎?" "有時候我特別羨慕坐在車裡的人,羨慕他們坐車去什麼地方辦事。可我只有笹冢站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