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節:夏天(2)
吟子來探過一次班。那是高峰過後的空閑時間,我正望著站台那頭一條的站姿發獃,腦子裡正漫天空想著要是家裡有個這樣的父親會是什麼樣之類,吟子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哎呀,吟子呀。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
"有什麼可看的,真是的。"
"真是勤勞少女呀。"
"還行吧?"
吟子買了兩本雜誌走了。她下了樓梯,去了反方向的站台。我走出小賣店向她揮手。車來了,啟動時,我又向她揮了下手。
那天,下班回家後,吟子正在廚房給貓刷毛。天氣很熱,她仍舊套著大圍裙。只是換了件適合夏天的淡藍色的。我不在家的時候,那個老爺爺好像又來了,水池裡有雕花玻璃杯和兩個沾著黃豆面的盤子,也許吃的是蕨菜年糕吧。
我從冰箱里拿出雪糕,跪在椅子上吃起來。
吃完後我開口問吟子:"你在戀愛?"
"戀愛?"
"是啊。戀愛,戀愛。"
吟子笑盈盈的。
"知壽有喜歡的人了嗎?"
"我問的是你呀。"
"不對,不對。"
"我問的是你呀。是吧?"
"什麼呀。"
"戀愛,你不懂?"
吟子呵呵地笑起來。
"你一生中,有沒有難忘的人?"
"難忘的人?"
"跟我說說吧。"
在我的死乞白賴之下,她微笑著講了起來。刷子上沾著的貓毛像羽毛扇子似的在飄動。
她告訴我,很久以前,她和一個台灣人墜入了情網。
那是年輕時的、沒有結果的戀情。
"他很溫柔,個子很高,眼睛滴溜溜地轉,是個好人。從台灣來日本的,日語非常好。我很想跟他結婚,可是家裡人都反對,後來他就回國了。我那時候整天地哭,非常憎恨這個世界,我好像把一輩子的恨都用光了。"
"一輩子的恨是什麼樣的?"
"我不會再恨什麼了。"
"怎麼把它用光了的?"
"忘嘍。"
"我想趁現在把空虛都用光,老了就不會再空虛了。"
"知壽,可不能在年輕時都用光了,要是只留下愉快的事,上了年紀,就怕死了。"
"會怕死嗎?"
"是啊,怕死呀。什麼年齡的人都害怕難過和痛苦的。"
看著眼前手裡搖晃著沾滿貓毛的刷子的吟子,我真想像不出當年因失戀而整天哭泣、憎恨這個世界的吟子是什麼樣子。
我還沒有打從心底里感到傷心或憎恨過什麼,所以,也不知道傷心或憎恨會成為什麼樣的回憶。我只是茫然地覺得離這種體驗還很遙遠。
可能的話,我還是願意永遠這麼年輕,不經受世事磨難,靜靜地生活下去,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我自認為自己是有受苦的精神準備的。我想做一個像樣的人,度過一個像樣的人生;想盡量鍛煉自己的肌膚,成為一個能夠經受任何磨難的人。
對於將來的夢想,以及刻骨銘心的戀愛等等,即便描繪不出來,我也朦朦朧朧懷有這樣的期待的。
吟子好像的確是和那個老爺爺談戀愛呢。吟子開始化妝了。她面色白皙,粉紅色的口紅很適合她。頭髮盤得很地道。最近她終於不穿大圍裙,改穿短袖花上衣了。老奶奶這個年紀流行什麼我是外行,但是看得出來,她很投入。即使一天哪兒也不去,她也要化妝一番。我呢,進入梅雨季節後,每天下大雨,我的心情也隨之陰鬱起來,人變得刻薄而無恥。我常常肆無忌憚地盯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吟子看,直到她意識到後奇怪地看我,我才開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