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方秋涼正盛,早晚只穿單衣已經出不得房門了。
唐奕裹著一件棉袍站在船頭,望著海面上的朝陽初升有些恍惚。
他尤記得帶巧哥逃出大遼的那一次,也是在渤海灣,也是這麼個霞光映日的早晨,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倉惶而逃,而這次則是從容而歸。
……
此時,船首方向已經依稀能夠看得見陸地,蕭巧哥領著唐雨也行出艙來,緊了緊貂領大氅,望著前方發怔。
那裡就是遼口河,而上了岸,再走三百里就是娘家了。
「二哥三哥,會來接咱們吧……」
唐奕一笑,抓著她冰涼的小手兒,「會的。」
……
船至岸邊,果然見楊懷玉、王韶、石全福、蕭譽、蕭欣等人已經等在了碼頭上。
唐奕下船,先是與楊懷玉、王韶三人見禮,略有寒暄。
轉頭見蕭巧哥已經站在了兩位哥哥面前,便也行了過去。
……
「怎麼二哥臉色不太好啊,不歡迎我這個妹夫?」
接船蕭譽板著個臉,唐奕只得自己給自己找台階。
可是,顯然蕭譽還真不想給他這個台階兒,淡淡的看了唐奕一眼,「還真不太歡迎。」
「……」
唐奕無言,蕭譽這是心有怨氣。
「別聽二哥瞎說,歡迎,歡迎得緊呢!」
蕭欣打起了圓場,一邊說著,一邊抱起唐雨。
「你就是小糖吧?」
「來來來,叫個小舅來聽聽。」
蕭巧哥也不想二哥與自家夫君就這麼冷著,順著蕭欣的話頭急忙吩咐唐雨。
「快,叫舅舅。」
唐雨卻是不急叫,在蕭欣懷裡也不掙扎,歪著小腦袋看人。
「你就是我舅舅?」
「那你是契丹人嘍?」
說著話,小手一抬,直接把蕭欣的頂冠摘了下來。
見這個自稱是自己舅舅的男人梳了一個漢髻,立馬不高興的一皺鼻子。
「騙人!!」
「契丹人明明是髡頭,你才不是呢。」
蕭欣被這小丫頭弄的先是一愣,隨之大笑。
「誰說契丹人就一定是髡頭的啊?你舅舅我就是梳漢髻!」
唐雨有點半信半疑,只得轉臉看向娘親,「真的嗎?」
蕭巧哥也被這丫頭逗的忍不住的淡笑笑,「契丹人確實不都留髡頭的。」
「哦……」
沒想到,唐雨聞言還挺失望,撅起小嘴,又對蕭欣道:「那你現在就剃一個髡頭好不好?小糖要看髡頭。」
「京里看不著。」
「哈哈哈哈……」蕭欣大樂,沒想到這個小外甥女兒這麼有意思。
輕輕地在唐雨的小鼻子上颳了一下,「你這小丫頭端是磨人!那頭髮是說剃就剃的呀?」
見唐雨一臉失望,蕭欣立馬又改了口。
「不過啊……」眼珠一轉,打起了二哥的主意。
一指身旁的蕭譽,「小糖要看髡頭,可以找你二舅舅啊,他就是髡頭!」
「你求求二舅舅,說不定他就讓你看了呢。」
本來蕭欣是想借著孩子的童心緩和一下氣氛,這種情況下,玩心大起的唐雨定是會去求蕭譽的。
可惜,他太低估唐家小瘋丫頭的瘋勁兒了,更不知道這丫頭不按常理出牌的本事,比他爹更甚!
這丫頭還用求?
他這邊話音剛落,只見唐雨直接往蕭譽那邊一趔,要不是蕭欣把腰身抱得緊實,險些掉到地上。
也怪蕭譽離的太近,唐雨整個人就橫在空中,小手還挺快,嗖的一下把蕭譽的圓頂氈帽就給摘下來了。
一看,果然是光溜溜的腦袋,就兩邊留了兩撮兒,立馬開心大叫,「好看好看,還真是髡頭!」
蕭譽那邊本來就鬱悶著呢,結果又讓個娃娃給調戲了,立時大怒。瞪著巧哥,「這什麼破孩子?你們也不知道管教!」
可是,不等娘親發話,唐雨就跟沒明白這是訓她一樣,順勢一把摟住了蕭譽的脖子。
「舅舅,舅舅,你才是我舅舅!」從蕭欣懷裡硬生生的掛在蕭譽脖子上。
回頭還得反咬一口蕭欣,「這個髡頭的舅舅才是真的,你是假的,是冒充的!」
……
蕭譽僵在那裡,就算再怎麼有氣,讓這瓷娃娃般的小人兒粘著,也十分怒氣散了九分。
下意識把唐雨托起來,生怕摔著,面上一時又轉不過來,僵硬地瞪了唐雨一眼。
可是,細看之下,這丫頭長的太像巧哥小時候,根本讓蕭二哥恨不起來,剩下那一分怒氣也化在小人精的一對眸子里了。
「小小年紀,這般刁蠻任性,也不知道隨誰!?」扔下這麼一句,還顯然是話裡有話。可惜,下一句就裝不得嚴肅了……
大嘴叉子一咧……笑的那叫一個親切。
「再叫一聲舅舅來聽聽!」
「舅舅,二舅舅!」小唐雨很給面子,叫的極是甜膩。
「好!」蕭譽舒坦了。「走,咱回家。」
「那舅舅抱著我走。」
「行!」
蕭二哥對自己家的兒女也沒這般寵過,今天算是折在唐雨手裡了。
說著話,也不招呼唐奕夫婦,抱著唐雨自顧自的就走,留下身後傻站著的三人。
「什麼破孩子!!」蕭欣那邊才反應過來。「我也是你舅舅!你小舅舅!」一邊嚷嚷,一邊追了過去。
「來,小破孩兒,讓小舅舅抱抱。」
……
唐奕一臉哭笑不得,與蕭巧哥並肩。
「咱們也走吧。」
蕭巧哥白了唐奕一眼,沒頭沒腦道:「你就是父女最精!」
說完,也不理唐奕,追著二哥三哥去了。
只見蕭巧哥一句話,唐奕立時就跟踩了尾巴似的。
「誒!!你這麼揣測你夫君就不對了哈,你都看見了,我可什麼都沒幹啊!」
……
只不過,說完這句,唐奕的目光與正枕在蕭譽肩上的一雙靈動眼睛正好對上。
唐小雨小臉上神態詭異,單眼一眨,儘是得逞之後的傲嬌。
而唐奕這個當爹的……
則是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暗豎了一個大拇指:
好閨女,有前途!!
……
……
唐奕之前攔下蕭家入宋的舉動,親自北上,蕭家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已經明白了這個混蛋打的是什麼主意,這也是蕭譽不給唐奕好臉色的原因。
可是,偏偏這個外甥女粘了蕭譽一路,愣是到了遼陽也沒給蕭二哥和唐奕發火的機會。
當然,到了遼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這是蕭家的地頭,如果蕭譽想發火,隨時都可以。
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又偏偏沒人來找唐奕的不自在了……
別說找不自在,連搭理都沒人搭理。
一直進了蕭府,唐奕愣是沒見到老丈人和老丈母娘,唯獨蕭英露了個面,但也只和巧哥說了幾句話,算是敘一敘叔侄之情。
至於唐奕,連多看一眼都欠奉。
蕭家冷落也就算了,自己閨女也來補刀。
「爹,您老人家也不行哇,出了京城都沒人搭理的。」
「去!!倒霉孩子,怎麼說話呢!?」唐奕瞪著眼珠子,氣不打一處來。
剛剛「乖」了一場,回頭就又來氣他,什麼叫「您老人家」?
「唉……」
只見五歲的唐小雨學著大人樣子長長一嘆,爬上一張椅子,四平八穩的往那兒一坐。
「您老人家安心啦,有我呢!關鍵時刻,也就能指望你寶貝女兒嘍。」
「……」
「來,給你閨女倒碗茶……」
「……」
「渴死本姑娘了!那個二舅舅一點都不會哄小孩兒,抱了一路也不說給口水喝。」
「……」
……
……
看來,蕭家不單單是要給唐奕一個臉色看看那麼簡單了。
在這之後連著三天,除了送飯的丫鬟,就沒見著別人,連最是親切的蕭欣也不來了,顯然這是有意為之。
……
小唐雨百無聊賴,把下巴支在桌沿兒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廳發獃,半天蹦出一句:
「爹,不是你閨女不幫你哇,實在是您老人家這舍孩子套狼的把戲人家不上套兒。」
唐奕正在裡間捧著一本《左傳》瞎看,聽了唐雨的話,一翻白眼……氣樂了。
「小東西,你才多大點兒,懂什麼?」
這邊的唐雨頭都不轉,「您老人家那麼大歲數,不也沒輒?」
「……」唐奕一陣無語,卻也還算淡定,一邊翻著書頁,一邊悠然道: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