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國士無雙

所謂巔峰時刻,什麼是巔峰時刻?

縱論古今,范仲淹殿上請辭,百官送行,喊出「范公此去,極為光耀」的時候,就是他的巔峰時刻。

藺相如完壁歸趙……

項羽烏江自刎……

趙匡胤黃袍加身……

這也是這些前人的巔峰時刻!

然而,隻身入燕雲,見證漢人百年屈辱的終結,亦或是以身正道,埋骨於這段百年屈辱。對於文彥博、富弼等人來說,可能沒有比這更巔峰的存在了。

哪怕是死在燕雲,也足以千秋不朽、百世流芳了!

所以。

這個時候,哪還有什麼搭檔、同僚?搶吧,誰搶著算誰撞上大運了。

可是,唐奕看向趙禎,這是千秋大事,容不得他們爭來爭去。

「陛下應該最清楚,沒有人比我更合適!」

趙禎聞聲,默默地看了唐奕良久。

「誰去,你都不能去!」

「對!」富弼難得的說話硬氣。「誰去,大郎都不能去!」

直起身形,「大郎可知,何為國士?」

唐奕真不想和這些老儒浪費時間,但是,礙於富弼一向是他尊重的長者,還是耐著性子答道:「士者,能事者也。國士者,國之最才也。」

富弼點頭,「不錯,獨一無二之才,是為——國士無雙!」

「於大宋,大郎就是那個無雙國士。老夫雖然不想承認,但卻不得不承認,大郎之才,非我等可及。此去之兇險,非常使可比,不論陛下,還是我等朝臣,都不能,更不敢,把一個無雙國士送入險地!」

「所以,我們都能去,獨你不能去!」

……

唐奕無語了,連富弼都開始睜眼說瞎話了。

扁嘴一笑,「說到『國士』,奕倒還真有些感悟。」

「相公想聽聽嗎?」

「呃……」

唐奕不管他,「奕生於富賈,出自市井凡俗,以利量人,以俗慰已。」

「然,幸得范師不棄,引入京門,十年奮進,卻是有了與年少時不同的感悟。」

說到這裡,唐奕抬頭看向趙禎,「不怕陛下笑話,奕在拜入范師門下之前,在來到京城之前,一直不把『官』,不把『士大夫』放在眼裡。老師敦促之下,也是消極怠工,不願進學。」

「可是,真的見識了什麼是官,什麼是士大夫之後,奕才明白,何為『士』。」

眾人聽他說話,無不茫然,不知道大伙兒「爭」的好端端的,他說什麼「士」。

唐奕繼續道:「在出鄧州之前,奕雖知『士者,能事者也』的道理。但卻一直不理解何為『士人文化』,何為『士大夫』的光榮。」

「只道『士』只是一個稱謂,文士、勇士、死士、方士……」

「只道『士大夫』也不過是高人一等的代稱,是權力與財富的象徵罷了。」

唐奕說得誠懇,沒有半句虛言。

事實上,作為一個現代人,一個穿越者,古人所謂的「士」,與後世濫用之下的「士」有什麼區別,肯定是沒有概念的。甚至喜用後世的『功利主義』來衡量人與人之間的處事哲學,來看待古人的行事。

但真正在這世間走一遭,真正見識了什麼才叫「士」之後,唐奕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小時候……」

唐奕喃喃自語,彷彿是在回憶,「那時也看過司馬遷《史記》之中的《刺客列傳》,不禁會想,堂堂國朔正史,何以把一些刺客抬舉得這麼高?最多也就是傳奇、野趣罷了。」

說到此處,不禁自嘲地搖頭,「後來才懂司馬子長的良苦用心,這是在告訴天下讀書人,何以為——『士』!」

「豫讓『士為知己者死』,刺趙襄子為智氏復仇。」

「荊軻刺秦,『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還有要離、聶政、專諸,這些春秋死士,無不在告訴後人什麼才叫『士』!」

「告訴後人,『能事者』身背的責任!」

「士者,不但要能其事、專其事,還要奉獻其事!!」

說著看向富弼,「相公說奕是無雙國士,可是一個謂死之『士』,還何以稱『士』?」

不等富弼反駁,唐奕又道:「遠的不說,只說當下!」

「奕身邊有一武人黑子,十餘年間出生入死,護我左右。一句吩咐,二話不說,削髮入遼,是為死士!」

「鄧州廂營,五百悍勇,以一敵十,至死方休,是為勇士!」

一抖司馬光的那「可為」二字。

「司馬君實明知這二字一出,他在遼朝凶多吉少,卻仍不遲疑。這才叫士大夫!這才叫國士無雙!」

「甚至周四海這個一生功利的商戶,得朝召喚,也是七十歲高齡抬棺北上,絲毫不疑。這才叫士!」

「可現在,相公卻說,奕為國士,不可犯險?」

「對得起這個『士』之稱謂嗎!?」

富弼一陣慚愧,「大郎說的是……」

轉臉一想,不對啊。怎麼讓這小子給繞回來了?

卻聞唐奕又加了一句:「相公若真當奕為無雙國士,那就不要攔我。這一趟只有我能去,也只有我能辦成!」

……

……

唐奕從福寧殿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

一出來,就見殿側一角,一個小腦袋正探頭探腦地往這看。

看清是誰,唐奕不禁笑了,拐了個彎,緩步走了過去。

「你怎麼在這兒?」正是福康。

福康哪還有心思與他說這些,眉頭擰到一處,「怎麼沒去考?」

唐奕罷考,外面還不知道,但在宮裡卻是已經傳開了。

「呃……事發突然,顧不了那麼多了。」

福康一聽,眼圈就紅了,「你,你,你怎麼就那麼不讓人省心呢……」

唐奕慌了,「你哭什麼啊?一個破殿試,考不考有什麼區別?真有急事。」

「那你現在回去考!」福康板著臉,一副她作主的樣子。

唐奕無語道:「我的傻丫頭,哪有那麼簡單。我要是回去了,你父皇可就做蠟了。」

「那……那怎麼辦啊?」這回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就下來了。

「別哭,別哭,跟你說個事兒。」

唐奕只得玩小心思,轉移話題,「我又要入遼了,三日之後。」

「啊?」果然管用,福康一下就愣住了,也忘了哭。

「又去做甚?」

「去把咱老祖宗的地收回來!」

「危險嗎?」

唐奕不答,「想不想出份力?」

福康神情暗淡,「我一個女兒家能出什麼力?又不能和你一起去。」

唐奕笑道:「幫我個忙。」

「什麼忙?」

「綉面旌旗!」

「好。」福康一口答應下來,女紅之事她還是做得來的。

「綉什麼樣子的?」

「大、宋、龍、旗!」

……

Ps:關於士人文化,富弼這幫大能當然不用唐奕去教。要說寫這一段,也不是寫給富彥國的,而是寫給看書的每一位書友。

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讓書友們明白,不要用現代的功利主義去揣測古人。

我們看似幼稚,看似傻的事情,在那時只是人家的基礎道德標準罷了。

所謂人心不古,文化缺失,說的可能就是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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