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從車站出來的顧崢,朝著那個熱氣騰騰的攤位走過去的時候,那個在人群小桌子間忙碌的老闆娘,卻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存在。
這個火車站的客流量不小,但是穿成像顧崢這樣的人……卻是不多。
那個曾經承諾過了會來她這個偷偷摸摸的小食鋪子上吃上一碗面的客人,真的在此時,去而復返了。
想到這裡的老闆娘,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她抄起手邊一塊破爛的都顧不上打補丁的布條,給一張空置下來的桌面擦拭了幾下,就朝著走過來的顧崢張羅了起來。
「大兄弟,又來照顧生意了?」
「中午吃點啥,麵條有的,餅子也有的。」
聞著一旁湯頭大桶中傳來的香氣,顧崢剛張開打算點菜的嘴,就轉了一兩個的彎度。
「來一碗陽春麵,不,還是菜肉面吧。」
自己剛剛賺到了那麼多的錢,等同於一個工人一年多的工資了。
合該吃一些好的。
聽到了顧崢的選擇,那老闆娘的面上就是一喜,她唯恐顧崢再變卦,十分麻溜的就趕到了攤位的案板後邊,抄起菜刀……噹噹當的就切起了麵條。
這時候哪裡有什麼機器壓面,全都是實打實的手擀麵。
早起發出來的麵糰又筋道又實在,因為麵粉略微發黃的緣故,那被拿出來切成細細的麵條的麵糰,自帶了金黃色的光暈,在晌午陽光的照射下,彷彿冒出了小麥的清香。
一鍋坐落在煤爐子上的開水,隨著麵條下鍋和底下的通風口的打開,就翻滾出了努力工作的泡泡,將那些帶著生面氣息的手擀麵,吹鼓的起起伏伏。
一陣麵食獨有的香氣跟隨著熱浪一起,撲面而來。
在煮熟這些麵條的同時,另一個灶台上的大鐵鍋,則是被抹上了薄薄的一層豬油。
應著滋啦啦的油泡泡一起下鍋的,還有一把切得碎碎的蔥綠色的菠菜,以及黃燦燦油汪汪的油豆腐。
在大火激烈的翻炒下,露出了成熟的顏色。
好香啊!
當它們熟的九分,香的恰巧的時候,那煮鍋中的麵條也被老闆娘的巧手給兜在了笊籬之內,連帶手的一翻一扣,就蓋在了一個闊口的大平碗內。
嘩啦……
一碗溫突突的乳白色的雞湯,當做澆頭淋在了面上,那一捧焦脆噴香的菜肴也跟著湯汁一起灑在了面碗的最上邊,不過一個碰觸,就暈染開了最漂亮的油圈,隨著湯汁的起起伏伏,散落成點點小珠珠,為這本就美味的麵條增加了提味的利器。
「來吧,大兄弟,慢慢吃,不夠了,加兩分錢,我再給你添麵條。」
「哎!要得,老闆娘這手藝要得,我一看就知道好吃的緊呢。」
顧崢也不客氣,在老闆娘將面碗端過來的時候,他就手的就接到了手中,拿著竹籃子中挑揀出來的筷子,往其中一插,就大口的吸溜了起來。
爽滑的麵條裹挾著濃香的湯汁,好吃的不得了。
只不過三兩口,顧崢就將一大碗麵條給扒拉了一個底兒朝天。
當他打算給自己再來一碗白面的時候,卻聽到了麵攤最深處銜接著的弄堂口傳來的一聲張羅之音。
「阿姐,我餓了!有啥子吃的,給我做一點,下午還要去找老張開工呢,快點哈。」
隨著這特別欠揍的聲音落下,叫嚷的人就露出了真容。
抬起眼皮子一瞅的顧崢,發現這竟然還是一個熟人。
正是他剛來到這個世界,下得火車站碰到的第一個人。
王瘋道。
今天的王瘋道依然秉承著難以言喻的審美,以及能夠榨出二兩油的大背頭。
同樣的蝙蝠衫,一樣的喇叭褲,唯一不同的是上次是紅配綠,這次是紅配紫。
無非就是賽狗屁與不如死的區別罷了。
而這位嚷嚷完了的王瘋道好巧不巧的尋摸了一圈,卻是一屁股就坐到了顧崢的對面。
隨著二人四目相接,對面這個男人臉上原本還掛著笑的表情就漸漸的開裂了起來。
「你……臭鄉巴佬……?」
……
「哐噹噹……」
椅子桌子翻到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別誤會,這不是王瘋道看到了顧崢之後激動的起身所帶起來的。
這是比王瘋道發瘋還要糟糕的事情。
一隊突然冒出來的城市嚴打辦的工作人員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帶著紅袖箍,直接就將老闆娘的攤子給掀了。
不但掀了桌子板凳,在他們騰出手來的時候,更是伸出了兩隻招子……直朝著老闆娘的方向撲去,打算將其就地抓捕,扭送到相關部門,給予嚴厲的處罰。
「王瘋驢子!阿弟,快救我!!」
一聲足可以撕裂蒼芎的尖銳之音從老闆娘的口中吼了出來,讓原本還對著顧崢怒目而視的王瘋道……一個激靈就清醒了過來。
他著急忙慌的朝著他大姐的方向跑了過去,心中卻是將火車站的老徐給恨了一個牙痒痒。
這個不靠譜的,還說什麼他負責通風報信。
這糾察辦的人都跑到家門口一鍋端了,也沒見著老徐的人影。
平時有吃有喝的招待著,逢年過節還給送米送面,愣是塞不滿那溝壑難填的窟窿了?
等著,老徐,若是我大姐被抓了進去,老子要你的小命!!
王瘋道一邊想著,一邊試圖挽救一下自己的親人。
他帶著點蠱惑的壓低了聲音,在衝過去的當口就朝著其中一個紅袖箍說了一句:「同志,有事兒好商量,多少才放人?」
而那個看起來挺精明的紅袖箍,誰成想內里卻是一個棒槌。
他在聽到了王瘋道的賄賂之語了之後,只覺得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他高尚的人格被玷污,他極具有意義的工作被輕視。
這些都成為了他憤怒的源泉,激發出了他全部的潛能。
這個原本壓根就不是王瘋道的對手的男人,在此時竟是一把反拽住了王瘋道的胳膊肘,用從未曾有過的大力氣,將這個看起來並不算好惹的男人的拉扯給推了開來。
「讓開!阻止糾察辦公的人,等同於妨礙公務,一樣要被抓走的!」
「來人啊!這裡還有一個從犯!」
在聽到了這個人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吆喝聲,並看到了此人身後又陸續趕來的四五個隊友的時候,王瘋道終於罵出了自己慣有的話語:「草!你們這群癟三,你給爺爺等著!!」
現在的形勢讓王瘋道……連他大姐都顧不得了,只想著轉頭就跑啊。
那個被人掀了桌子的攤位上,本就不算多的客人們早已經跑了個零零散散,給王瘋道提供了一個特別完美的逃脫環境。
可是誰成想,當他轉過身去剛跑出去兩步路……他的身後卻是傳來了糾察辦人員的驚呼並混雜著他大姐略帶驚訝的尖叫之音。
「啊!」
「混蛋!你是誰!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快救我!」
待到王瘋道下意識的一轉頭的時候,卻發現,那個讓他從自行車上摔下來的臭屁的鄉巴佬,此時卻是一手拎著一個裝老湯的鐵皮大桶,另外一隻手扛著他王家的大姐,撒了歡的……朝著他所在的方向沖了過來。
這個隱藏在攤位之中的顧崢,特別淡定的將碗中僅剩的一碗麵湯給喝了一個底兒朝天,還趁著這混亂的當口,直接來了一個英雄救麵湯。
要說救美?
王瘋道他自己都不信。
雖說顧崢黑點,瘦點,高點吧,但是那張臉混合著獨特的氣質,著實算不上個丑。
讓咱們再來看看王家的大姐吧,那鬆弛的臉皮,胸前下垂的那啥,壓根也跟美女沾不著邊兒啊。
那,顧崢這伸出援手,就有些奇怪了。
就在王瘋道詫異的都忘記了繼續逃跑的時候,趕上來的顧崢卻是朝著他大吼了一句:「你傻啊!你不是地頭蛇嗎!趕緊帶路,繼續跑啊!」
這次若是被抓住了,怕是他們三……都要被關進去好一陣的。
顧崢的這個虎口劫人,可是犯了更加嚴重的錯誤的。
他可不能讓這群糾察人員給逮住了啊。
在顧崢吼完了之後,王瘋道也終於清醒了過來。
這南城的弄堂巷內啊,就沒有他王瘋道沒有溜達過的。
這些當中扯著繩索,上邊層層疊疊的掛著褲衩尿布的巷子,就像是一個蜘蛛錯落的族群,讓人眼花繚亂,無法辨識。
哪怕是居住在南城的本土人,若不是長期的居於這裡的弄堂,怕是也要在這種岔路與斜街想呼應的居住結構之中,迷失了基本的方向。
所以,對自己頗有信心的王瘋道,終於露出了一個地頭蛇應有的自豪之意。
「跟上!千萬別掉隊!」
在說完了這句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