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雲橋,便有渾然磅礴無形氣勢籠罩下來,鎖住神念出竅,也鎖住了飛天遁地,讓所有人都只能一步又一步地沿著橋面向上攀登。
齊騰一心知這是以龍氣為主導的陣法之能,越是不遵守規則意圖對抗,招來的壓制與封鎮之力越是強大,甚至徹底禁絕神通,化為凡人也不在話下。他對此早有所料,也不以為意,只是繼續上路。
雖然明明有上千人同時登橋,但四周雲霧瀰漫,上連天、下覆地,卻是看不到其餘人等,只能自己一人緩步往前而行。
腳下雲橋如實還虛,每一步都是真正意義上的踏在雲端,給人以一種始終難以腳踏實地的不安與縹緲之感,而且還隨著每一步踏下而不斷震晃起伏,幅度越來越大,時而高高盪起,飄飄然如上雲端,時而重重下沉,沉甸甸如置谷底,讓人一顆心也隨之上下忐忑,心意浮動,患得患失起來。
漸漸的,又有時寒時暖的陣風襲來,越來越是冷熱無常,狂暴不定,千迴百轉,嗚嗚肆虐,其中有摻雜了許多混亂意念,波及到齊騰一之身,不斷滲入神魂,反覆激蕩迴響,宛若有千萬人在耳畔低聲呢喃或者大聲嘶吼。
這般感受,就彷彿你所做的每一個最不起眼的舉動,心頭每轉過的一個最微不足道的念頭,都會引來無數人的妄加評判,或嘲笑揶揄、或恫嚇威脅、或隨意附和、或交口稱讚、或莫名驚嘆、或惋惜嗟嘆、或意圖指點引導……總之千般百態,難以言盡。若是你意圖反駁或者認同,便會引發更強烈的雜念反饋或者共鳴,生出種種羞愧、惶恐、遺憾、自滿或者困惑,好似前赴後繼的巨浪般將你心防沖跨,令心意如同風浪中失去掌舵的孤舟般徹底沒了自主,或痴或迷,或癲或狂。
對於普通人來說,心中雜念如風似浪,此起彼伏,幾乎沒有一刻停歇,而登橋之時,念念相引,心境越是動蕩,雲橋越是搖晃,雜念越是紛茫疊來,狂風越是肆虐不休,最終惡性循環,非要徹底崩潰不可。唯有心境超凡,意志堅定之輩才能置心一處,寵辱不驚,守住心旌不動,不給外來雜念侵入的機會,不過仍不免或多或少受其影響,不自覺稍為偏離了原有道路。而以此為憑,也足以針對登橋者心性與秉性進行測試,完成初步的篩選。
不過齊騰一卻又不同,只見他所到之處,雲橋震晃,狂風肆虐,亂流洶湧,簡直到了一種駭人聽聞的地步,彷彿他不僅僅是一名雜念叢生心境不堪的凡人,而且是成千上萬名凡人的六欲雜念加身才能引動如此亂象。但偏偏這些狂風一觸及齊藤一就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他整個人成了一個吞噬一切風暴的無底洞一般。
「沉浮榮辱皆隨性,紅塵紛茫自存心。」
一邊口中漫吟,一邊信步前行,任憑雲橋沉浮飄搖,步伐卻穩健依舊,齊藤一心知這一切都是某種法陣引動仙秦龍氣中蘊含的萬民雜念所致,但他非但不將之拒之門外,反而在神魂之中運轉「人間道」,演化出紛茫變幻的熙攘凡俗百態,萬丈紅塵,又憑著念念相引,引來勢如洪水決堤般的龐大萬民雜念,盡數貫注「人間道」之中。
隨著源於仙秦龍氣,永無止境的龐大萬民雜念灌入,齊藤一神魂之中演繹的「人間道」越發生動,一個個民眾虛影都彷彿有了自己的靈性與智慧,千人千面,無一類同,只見男歡女愛,情到濃時情轉薄;孝子賢媳痛哭墳前,卻偏偏厚葬而薄養;兩軍征戰,多少悲壯慷慨而又多少奸謀詭計;書生歡聚,暢抒壯志而又各懷私心;壯士把酒,推杯換盞而又心中罵娘……如此悲歡離合無邊景象,道盡各種人性之矛盾與無奈,人心叵測,人心鬼蜮,一念為神一念為魔,又如何能夠訴說分明?
一時成敗榮辱,孽海沉浮,風雲變化、滄海桑田……隨著「人間道」中的人間百態越來越是龐雜逼真,齊藤一的識海也漸漸被無窮無盡的萬民雜念所充斥填滿,紅塵熏陶,不得清凈。哪怕以他六重雷劫修為,外加穹冥帝君所傳「人間道」之玄妙,使得他所能承受的外來雜念是同級修士的十倍以上,但與這源於仙秦億萬子民的無窮六欲雜念相比,也成了汪洋之水倒灌江湖,將他的識海徹底衝垮脹爆,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轉眼間,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萬民雜念已將齊藤一自身五萬六千六百六十七道神念徹底淹沒,他的每一個念頭都在四周雜念的逼迫和擠壓下緩緩收縮,很快就被擠壓成一顆渾圓的珠子,又在劇烈摩擦之中生出道道火花,在火光之中漸漸升華而上,任憑雜念起伏如濤似浪,也一直穩居其上,不墜不沉……
越是歷經磨礪,齊藤一神念所化之珠越是渾圓璀璨,就彷彿深入紅塵,打磨道心,漸漸又開始脫穎而出,經歷層層磨難,覺醒過來。一枚枚次第亮起,在紛繁萬民雜念之中大方光明,彷彿一位位聖賢正在教化、引導眾生,令原本紛亂的雜念也開始變得有序起來,看似紛亂,但又自發形成各種自我約束的法度秩序,玄機天成。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一言方落,齊藤一忽然出手一指,圍繞著他的狂風忽然空前肆虐,圍繞著他團團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風眼。
對著風眼,齊藤一毫不猶豫,舉步踏入……
一處溪流潺潺的清幽竹林,景緻看來平凡,卻自有一種褪盡繁華始見真的韻味。林中湖心小築,立有一不著修飾的簡陋竹亭,亭中擺放瓜果,又有一張棋盤,幾張矮凳。亭中,兩人端坐手談,縱然如穌細雨偶爾雖風飄入亭內,也是無傷大雅。
手談兩人中一為裘褐跂蹻(草鞋),花白頭髮的老者,面帶疾苦之色,看上去甚為平凡,但卻有一種渾然天理的味道,看似僅僅在與人對弈,卻給人一種正在闡述經義的感覺,彷彿在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中,皆蘊含著深刻道理。
另一人則是一名中年人,一身不算寒磣也並不奢華的布衣,微微有些發福,氣度上既象一名飽學而滄桑的書生、又似一名一團和氣且圓滑狡黠的商賈、一位精明幹練且又富有威嚴的官吏或者一位能言善辯且又深諳人情法理的狀師,讓見到他的任何一人都有一種熟悉親切而又捉摸不定之感,彷彿他就是生活在自己身邊,隨處可見的某一個人,卻又始終說不清他究竟像誰。
輪到中年人下子時,卻見他忽然頓了一頓,輕「噫」一聲:「竟然有人破了『濁世沉浮紅塵顛倒迷陣』,直入第二重登仙橋。」
褐裘老者奇道:「第一重登仙橋尤在萬丈紅塵之中,歷盡紅塵而不亂赤子初心者,或者看淡世情,萬事不縈於懷者,或者心堅如鐵,百劫不撓者,皆不難歷陣而出,不過若要強行破陣,若無七重雷劫道行者無異緣木求魚,據我所知,故土歸化之士,並無如此道行高絕之輩……」
中年人呵呵一笑:「並非強行破陣,而是念合紅塵,洞悉陣法玄機,引動人道潮流,致使陣眼顯露,循之而出。」
「如此說來,此人雖未必身具七重雷劫修為,卻體察人道,世事洞明,方能於萬丈紛亂紅塵之中遊刃有餘,引領人道潮流,化納人道之勢為己用。」褐裘老者聞言頷首讚賞:「卻不知又是何方人士,所得傳承與我仙秦又有幾分因緣?」
中年人笑道:「故土歸化之士皆已服下赤汞果,墨老若是有心,何不啟鏡一觀,以探虛實?」
墨老聞言不覺嘆息:「赤汞果本是戴罪立功者不得不服用之物,於壽元神魂皆有傷損,這些歸化之士無功無過,卻以罪徒待之,未免有些過了。」
中年人卻笑而搖頭:「故土之人與我仙秦同源而殊途,自成一套人道、武道、仙道體系,與我仙秦迥異而又有諸多趨同之處,若是一個不好,便會帶偏仙秦之道,引發諸多不測變數,還是寧慎勿疏為好。再者故土歸化之士心思各異,亦難免有三十三重天暗中布置的後手,藉此震懾,也好絕了某些不應有的心思,以免自招其禍。畢竟我等皆支持實施歸化大計,若是真出了茬子,可就不好向朝廷交代。」
「也罷,我等姑且一觀。」墨老說完之後,隨手一指,湖面隨即顯出一處一平如鏡,風雨不沾的區域,其中映出一人身影,卻並非常人肉眼中的人物形象,而是一團斑斕五彩的人形,其中皮肉骨骼內臟皆清晰映出,層次分明,一展無遺。同時還如長久曝光的運動照片一般勾勒出一連串活動軌跡,一切行動,盡在掌握之中。
此為秦王照骨鏡,凡是食用赤汞果者,神魂肉身皆會染上一絲特異的金離之氣,又因個人神魂與生命特質而衍化獨特烙印,若運用秦王照骨鏡追查,不僅能夠準確掌握對方的所在位置以及精神與心理狀態,甚至連對方曾經的活動軌跡動向都可以一清二楚。
仔細觀察鏡中之人,墨老驀地面露驚異:「竟然化納了如此海量之紅塵雜念,縱然七重雷劫修士,也非要小心道心蒙塵不可。此子不過六劫修為,便能在神魂中開闢洞天靈地,演化一方規則自恰之靈台世界,故土修士之中,竟也有如斯人物?」
「果然是他……」中年人意味深長一笑,開頭道:「此子與我雜家頗有淵緣,我本欲直接引他入雜家,可惜他卻還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