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畢竟是茅山長老,一派宗師,說話守信,兩日後夜間太陽下山不久,他就帶著幾個弟子直接前往甘田鎮,一眉道人目前隱居潛修的鎮外義莊。
雖然同為茅山所傳,但石堅畢竟已自立門戶,以旁宗拜會本宗,諸般傳統上的道門禮儀禮數上還是要講究。早在一日前他就遣弟子送上古色古香的拜貼,貼上寫明到訪的具體日期時辰。由於一眉道人依舊不在,所以就有齊藤一按照規則制貼還送,也算彼此正式下了約定。
石堅選擇的拜訪時間不在白天卻反而在晚上,頗有些意味。要知道他主修的是雷法,不但不受陽光影響卻反而能增添破邪威力,而齊藤一主要依仗「極樂靈屋」卻明顯宜陰不宜陽。可見石堅不屑占天時之利的便宜,而且事先還給了對方足夠時間準備,連地利也都不佔,足見藝高膽大。
當石堅到達義莊外時,齊藤一親自迎到了門口,依道門規矩迎候。只見石堅身穿道袍,頭挽髮髻,雖然頭髮須髯花白,但卻面色紅潤,目光如電,踏出的每一步皆是沉穩如山,絲毫不顯老態,足見內功修為極高。
茅山派雖然重在修鍊神魂,但肉身為渡世寶筏,極為重要,亦不可不修。所以茅山派自有一門《谷衣心法》的道門內功。人食五穀,因此肉身皆帶有五穀穢氣,谷衣心法能夠將體內五穀穢氣排除於外,以修練「谷衣」。自身血肉純凈氣息綿長,自然長命百歲百病不生,而且純凈血氣能在滋養神魂的同時避免神魂染上肉身自帶的雜念慾望,對修鍊神魂很有好處。不像世俗強筋壯骨的內功,一味強身,氣血強大了,慾望也往往變得更強,心思容易躁動。
除此之外,茅山派還煉製「守魂丹」,服用後可以在神魂長期出竅時令肉身處於休眠假死狀態,同樣可以延長壽命。如此雙管齊下,活上兩百多歲問題不大,足以比拼金丹修者壽命。當然到頭來修鬼仙的還是免不了肉身死亡,投胎轉世再修,除非能成就陽神。
石堅與一眉都是年近百歲甚至過百之人,甚至石堅年齡更長,但他卻看起來比一眉年輕不少,就足見在肉身上修為更勝一籌。
齊藤一還看到石堅背後還負著一把長劍,劍柄看起來是傳統中國劍樣式,但劍身卻是極長,劍柄密集符籙交錯,將其氣息封得滴水不漏。
齊藤一心中揣測:「這是『布都御魂之劍』嗎?但外形卻不相同,看來已經被重新煉製一番。有這麼一件可以讓人瞬移的犀利雷器,石堅即使不敵也不難全身而退,看來不是一味託大。」
「你師父不在?」石堅不見一眉道人,略略還禮後隨即問道。
「最近各地厲鬼頻出,我師父前往各地召集茅山門人應對,故無暇與師叔會面。不過此時我已告知師父,師父言明由我處理即可。」齊藤一回答道,雖然石堅是一眉師兄,但由於一眉道人身為茅山掌門,排輩更尊。所以按照茅山門規,他作為一眉弟子稱呼石堅「師叔」即可,不必稱為「師伯」。
「喔……」石堅聽到一眉道人不在反而眉頭稍皺,他心知齊藤一不敢在此時上撒謊。那也就說明一眉相信齊藤一能夠圓滿處理好此事,但如果那姓秦女子真是妖邪,又似乎不該如此。不過他也不急,先看齊藤一會如何應對再說。
「把人抬進來……」石堅於是邁步走入義莊,同時揮手令身後兩名隨身弟子將躺於擔架上的石少堅抬入。齊藤一低頭看時,只見他氣色還好,只是神色有些木然獃滯,不復以前的風流倜儻。
「不用看了,我用盡手段也只是保住他的魂魄不失,但只要那噬魂蝕魄的歹毒妖元不除,他就一日無法恢複神智!」石堅冷然說道,語氣中料定齊藤一也對此無能為力。
「小女子秦月,拜見石前輩。」石堅進了大廳,迎面就見一身素妝,卻依舊清秀絕倫,風姿卓越的秦綴玉向他欠身行禮。
石堅眉頭一挑:「區區妖邪之輩也敢在吾面前現身,哼!」
最後一聲冷哼聽似不響,但秦綴玉卻只覺得炸雷似的怒哼在她耳邊響起,浩大迴音滾滾不絕,恍似天搖地動。她的心神一陣動蕩,耳際同時異響大作,若真的置身於萬傾洶湧澎湃的波濤中,驚雷陣陣,霹靂無邊向她壓來,驚心動魄,似乎要將她魂魄強行逼出體外。
所受壓力無比巨大。
秦綴玉吃了一驚,但她畢竟歷經生死,比石堅更凶更狂的趙綴空也曾正面會過。當即鎮定心神,只憑《小無相功》正宗心法以及強大精神力抵禦。
「妖孽還不現形!」
石堅一聲怒斥,手捏法訣,一時只見秦綴玉四周雷芒連閃,殷雷不絕。
秦綴玉終於支持不住,瞳孔縮成貓科動物般的詭異一線,但身上氣息卻不弱反增,一股妖異詭秘的氣息開始從身上向外瀰漫,依舊抵禦住了壓力。石堅固然極強,但還不至於令她一觸即潰。
「石師叔還請住手,秦姑娘並非妖邪,但卻曾服下一貓妖的妖丹!」此時齊藤一聲音傳來,同時他也移步擋在秦綴玉面前。
「哼,此話當真?」石堅住了手,面色甚差。他之前出手相逼,不是為殺秦綴玉,關鍵還是為了逼出她的真面目。要知道妖邪轉人形不為兩種,一種是肉身變化人形,一種卻是妖魂投胎奪舍。但前者肉身形態不穩易變,後者魂魄不穩易離體。在他的法訣面前,只要不逃避或反擊,要麼會現出妖形,要麼妖魂會被逼出體外,都會露出馬腳。
但秦綴玉卻沒有現出原形,而且魂魄依舊穩固,顯然不是投胎奪舍,甚至沒有修鍊過神魂出竅的法門,只是身上顯出妖力而已。這就可以證明秦綴玉並非妖邪,只是服下妖丹的人類。
偏偏天下道門都沒有禁止人服妖丹,因為誰也不會拒絕一條可以快速增長修為的路,反正殺的是妖不是人,不損道義。只是修道者吞服妖丹前多半會開爐煉化一番,消除污穢妖氣,防止服下後身體妖化。歷史上修道者服下「不幹凈」妖丹後身心皆妖化,反遭同道誅殺的也不在少數。
「三茅神君在上,我所言毫無虛假。那貓妖曾吞服一方士洞府內千年丹藥,當年作祟時,我也曾中了邪術,若非有人救援,差點任憑魚肉!」齊藤一繼續作證。
「喔,天下竟然還有這等厲害妖邪!」石堅冷哼一聲,既然齊藤一以祖師爺之名起誓,關係甚大,他也不疑有假。但其實他卻不自覺受了誤導,因為齊藤一目前境界,想當然認為那可以將他魚肉的貓妖極為厲害,所以秦綴玉服下妖丹後導致部分妖化,妖氣還頗為深厚厲害就理所當然。卻不知當年齊藤一還是一名只憑主神強化,心境遠遠未能跟上修為的菜鳥;而且秦綴玉固然吞過妖丹,但妖力卻並不是妖丹帶來的。
不過齊藤一說秦綴玉不是妖邪也沒錯,秦綴玉的貓妖強化僅僅是強化而已,雖然她擁有了貓妖的妖力與能力,但本質上依舊是人,和鄭吒的血族強化一樣沒有該血統相關弱點,所以石堅的法訣試不出什麼。
此時齊藤一又道:「秦姑娘服下妖丹後已過了兩年之久,雖身具妖元,卻並無失控反噬之像。之前日本神道教、陰陽師、法力僧侵我華夏,秦姑娘還立下汗馬功勞,並無過失。傷及令郎之事想來另有緣由,還望師叔明鑒。」
秦綴玉也開口解釋道:「小女子五天前夜間入睡之時,只覺一股陰冷之氣襲身,只道是孤魂野鬼騷擾,便凝聚妖元反擊,卻不料傷了貴公子,實感愧疚。」
「反正人醒不來,要怎麼說還不是由你!」石堅只覺得臉上無關,如果秦綴玉所說屬實,石少堅深夜神魂出竅入侵人家女子香閣有何圖謀,可想而知。而實際上石少堅的修為也確實遠遜齊藤一,只是剛剛做的神魂出竅罷了,出竅後神魂脆弱,只能欺負下不懂法術的人,製造點幻象之類。如果他還鬼迷心竅地像對秦綴玉圖謀不軌,落得這個下場也的確怨不了人。
所以石堅不想再糾纏此事,只是轉而言道:「無論如何,你刻意迷惑我兒,圖謀我獨門法訣也是毋庸置疑的實情。若非你刻意如此,我兒又豈會作出鬼迷心竅之事?如今他落得如此田地,我念在師侄面上,也不殺你。只是你需發誓絕不把法訣透露與他人,否則不得好死,我自會以術法約束!且你從此需入居我石家,照料我兒一生,我也自當視你為兒媳!若他不幸死去,你兩人就結下冥婚罷!」
石堅語氣平和,但越來越顯森然氣勢,已是不容拒絕。而他所說也是實情,秦綴玉圖謀他人獨門法訣也是門派大忌,石堅如此處置已算寬容,即使一眉道人在,對此也無話可說。
秦綴玉還想說什麼,但石堅已冷然道:「我知你伶牙利嘴,但並不想再聽許多。你只需以『允』或『不允』作答即可!」
石堅並非一味霸道不通人情之人,他如今在此節佔住理,料定一眉不好干涉,而齊藤一低了一輩更不好出手,言語也就再無轉折餘地,盡顯霸道!一言之後,他就在大堂一張太師椅上坐下,雙眼微閉,只是一下下輕敲著茶几,靜等秦綴玉回應。
雖然他只是輕敲桌面,但一下下的響聲聽在在場之人耳中卻如戰鼓滾雷,一下比一下更來得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