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奏·變革之始 第六百八十六章 奇蹟

「聖座?」

那個宛如魂魄一般飄渺的老人坐在破裂的花壇旁邊,看著她,模糊的面容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我並非是以教宗的面目來與你相見。十六年前,你來聖城的時候我見了你,沒想到還有機會再見。」

「這是神對我的恩賜。」老修女低聲回答。

赤之王的幻影搖頭,嘆息:「神不曾眷顧與你,祂也不會居功,姐妹,這是大審判長對你的恩惠。」

「嗯。」

老修女仰望著遠方的火光,緩緩頷首,回頭,凝視著身旁的老人,眼神期冀:「那些蒙您眷顧的孩子,還好么?」

「如同我對你許諾的那樣,我一直在注視著他們。」

赤之王沉默片刻,似是回憶著,開口說道:「十六年過去了,發生了很多。漢密爾頓在你離開兩年之後離開了孤兒院,遵照你對他的教導,以正直的品格得到一位商人的資助。現在他已經和商人的女兒結婚了,生意平淡,說不上好。溫莎和塔米結婚了,有了三個孩子,他們經常吵架,塔米得了霍亂死之後,溫莎帶著三個孩子改嫁給了一個鐵匠,鐵匠對孩子們不好,但把自己的本事都教給了他們……艾格跟著溫斯頓去做了小偷,他們因為偷了貴族的東西,在六年前被絞死了……梅斯帶著幾個同伴,改了名字去邊境,做一些走私的生意,賺夠了錢之後回到老家去……」

漫長的時光中,赤之王的述說著那些孩子的命運和經歷,告訴面前的修女,他所看到的一切。

老修女沉默地傾聽著,閉上眼睛,回憶著那些孩子的面孔,笑容,還有手掌的溫度。在這冰冷的歸墟中,她彷彿不再孤單了,遠隔天涯,依舊有他們的陪伴。

「……特蕾莎,如你希望的那樣,你的孩子們都以自己方式走出了屬於自己的人生。」

赤之王看著他,輕聲說:「他們的人生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最後釋懷,有的懷恨於心。但他們對你始終都懷著最純粹的感謝和愛。他們的人生因你而開始,你的生命並非沒有意義。」

「是這樣啊。」

老修女低下頭,深呼吸,狼狽地伸手,捂住臉,擦拭著自己失態的神情,卻忍不住哽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聖座。」

她抬起臉,看著面前的教宗,木訥和蒼老的眼瞳中滿盈著淚水和喜悅。

「特蕾莎,是我愧疚與你。」

赤之王搖頭,伸手,撫摸著她枯萎的長髮,輕聲問:「你還願意履行當初我們的約定么?你還願意為這個無情的世界犧牲么,哪怕它不曾對你溫柔。」

「這是我的榮幸。」

蒼老的修女輕聲回應,向著面前幻影頷首,「再見了,聖座。」

「再見了,特蕾莎。」

赤之王垂下眼睛,輕聲道別:

「願你我能在天國中再度相逢。」

於是,神聖的輝光從天空中升起。

焚身的光焰之中,老修女微笑著閉上眼睛,清冷的旋律從那衰老的軀殼中響起,回蕩在天地之間。

只需聆聽。

世界一切靜寂。

萬物懾服。

唯有這慈悲的旋律流淌在天地之間。

在那輝光之中,特蕾莎彷彿融入了光明裡,光明從她的體內迸發,溫柔而憐憫的灑向了一切黑暗,彷彿擁抱,將一切都擁入了懷中。

降E大調三重奏。

銘刻在舒伯特權杖之中最核心的樂理和樂章,放棄了執著之後,彷彿擁抱著萬物,在孤獨而清冷的旋律里升華。

讚頌這舉世萬物,擁抱著神造的萬象。

無我。

也無人能夠抗拒著近乎救贖的擁抱,旋律如細雨一般,悄然地陪伴在每個人的身邊,如影隨形,卻無法心生抗拒,無法拒絕這旋律中的慈悲之愛。

只是瞬間,那溫柔的旋律就已經纏繞在了每一個人的身上,深入了歸墟的每個一角落之中。

在那焚燒的痛苦中,老修女仰起頭,看著天穹,彷彿凝視著群星。

視線落在群星的彼端。

便能從遙望窺見過去和未來的時光。

她真正的化身為萬物了。

下一瞬間,清冷的旋律悄然沉入了寂靜,步入了終結,隨之而來的,是驚心動魄的琴聲。以群星震顫,隨著她張開的手臂,宛如琴鍵一般起落,灑下了最終的救贖。

這便是舒伯特最後的演奏。

犧牲自己,擁抱火焰,為人間帶來光明和救贖的樂章。

自從鑄就以來,未曾有一代舒伯特曾經使用過的獻祭之章,如今卻在一個甚至連樂師都不是的蒼老修女手中得以完成。

她以自我的靈魂為樂章賦予靈性,令那犧牲之章得以完整,得以蘇醒,將自己化作了其中的樂理,與其一同奏響這最後的輓歌。

「……《普羅米修斯》!」

那一剎那,葉青玄終於恍然大悟,臉色鐵青。

……

……

「讓她停下!該死的,立刻讓她停下來!」

直至此時此刻,那枯萎的頭顱終於失態了,「竟然是真的?竟然是真的!他們怎麼可能實現這種鬼東西!教團究竟……做了什麼!!!」

哪怕面對神怒之日的懲戒他都未曾有過如此的恐懼和憤怒。

《神怒之日》只會毀掉天災和異端,可《普羅米修斯》所帶來的乃是徹底的救贖和改變。甚至就連天災,都可以徹底的轉化。

一旦樂章完成,那麼整個歸墟都將徹底被改造成神聖之釜的分支,成為給人類帶來新時代的天之火。

而深淵所做的一切都將成為神聖之釜的墊腳石,而賭上未來深淵命運的這一戰將徹底成為笑話!

可又有誰能夠掌握如此的奇蹟呢?又有誰能夠悲憫到帶給天災救贖?

舒伯特這個聖名傳承了數十代之後,直至傳承斷絕,權杖被封印在消耗品的軀殼之中,苟延殘喘。

這數百年里,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的掌握這一力量,甚至無法將它喚醒。

無人能夠真正的領會悲憫之道,甚至無人能夠觸及它的邊緣。

可如今,這種像是牙仙一樣的童話,卻在一個消耗品的手裡得以完成?一個像傀儡一樣的老女人,竟然會憐憫妖魔和天災?

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敲響大鐘!準備載體!徹底喚醒黑騎士!」

殘缺的頭顱很快便做出了決斷,枯萎的面目滿是猙獰:「殺死一切!毀掉一切!深淵的未來絕不能因此而毀!」

放棄這裡的一切,將現有的歸墟轉化為完成黑騎士的資糧,由黑騎士掃蕩一切,毀去一切。

深淵數百年的積蓄和長時間以來的準備都將徹底的化為虛無,但至少還能夠保存元氣,不至於徹底的失去大勢,分崩離析。

這畢竟是犧牲,殘缺的頭顱在事後一定要為此負責,深淵賢者們恐怕也再難如往常一樣將四散的深淵聚攏為一處。

這已經是最後的辦法,不得不為。

可很快,其他所有人都被混亂所吞沒。

打開的鐵匣之中,空無一物。

「怎麼可能?在哪裡?在哪裡!一定在這裡的……」大腦袋侏儒茫然地伸手,一遍遍地探查著空空蕩蕩的匣子,到最後,發出絕望的哀鳴:

「黑騎士的要素……不見了!它不見了!」

他翻過了鐵匣,用力地搖晃著,卻沒有任何東西從其中掉出來。裡面原本就空空蕩蕩,空無一物。

只有鐵匣的底部,貼著一張道別的紙條。

筆跡潦草,最後,還畫了一張難看的笑臉。

殘缺的頭顱獃滯地看著那一張紙條,怒吼咆哮:

「納貝里士!!!!」

……

……

「你在幹什麼?」

葉青玄看著面前的神聖光芒,忽然頭疼欲裂,有一種尖銳的痛苦從顱骨中迸發,彷彿刀錐從腦中穿出,帶著尖銳又深遠的鈍痛。

他看著光芒中的燃燒的修女,伸手,憤怒地砸著面前的光芒,怒吼:「回答我,你在幹什麼?」

修女沉默著,在火焰中。

葉青玄張口想要喊她的名字,卻陷入沉默。

她叫什麼名字?

原來到現在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這不能怪他,誰都不能怪。

誰會在乎一個老女人的名字呢?

她並不珍貴,並不美麗,甚至除了和舒伯特沾了點邊之外沒有利用價值。你已經許下了大恩,拯救了她的生命,誰還能要求更多?

「我已經給了你自由。」

葉青玄看著她,聲音沙啞:「你可以活下去,不為任何人而死,可你為何又選擇這一條死路?回答我,為了什麼?」

他無法壓抑自己的憤怒,那聲音道最後,像是咆哮,聲嘶力竭,鐵青的面目上崩起青筋,猙獰的像是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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